傳統中國文學電子報第九十八期2001/10/12

主題:殉身門第的哀歌--「杜十娘怒沈百寶箱」的悲劇意識

 

壹、前言

有宋至明,我國的小說繼承了六朝志怪的架構、經過了唐傳奇的滋養,兼收樂府文學及古文運動的影響以及史傳文學的澆灌,在人物形象的塑造及曲折離奇情節表現上,有更加圓熟深刻之勢。文人們為滿足市井人民的閱讀需求,題材紛紛貼近現實生活,其中尤以愛情素材獲得的成就最高。至明代擬話本小說大盛,馮夢龍根據前人話本及民間口傳所編寫之「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恆言」無疑是集大成之作。「杜十娘怒沈百寶箱」在這眾多故事裡,歷來被認為是晚明擬話本中最突出者,透過杜十娘與李甲的戀愛悲劇,數百年來,不斷淘洗著白話短篇小說讀者的心靈,在中國文學之海中熠熠閃亮,彌久不衰。「杜十娘」三個字,也成為剛毅堅貞女子性格的代名詞。

故事輯於「警世通言」三十二卷,藍本源自萬曆年間宋幼清「九籥集」之「負情儂傳」。名妓杜微(十娘)與太學生李甲相識,兩情繾綣年餘,縱使李甲床頭金盡仍不捨分離,妓院老鴇嫌惡欲逐,幸得杜十娘暗助及同鄉柳遇春代籌銀兩,得以棄娼贖身,攜手踏上歸鄉之途,李甲既已身無分文又懼於父威,心煩慮憂,旅次行舟因遇風雪而停泊瓜州,傍船之新安鹽商孫富偶然覬覦十娘美色,在其聳恿下李甲欲以千金代價將十娘轉售孫富,杜十娘得知後心灰意冷,豔妝以赴,當眾將隨身妝奩中值萬金的珍寶明珠投入江中,隨後悲憤自沈洪流,留下悔恨不已的李甲。原本可以成為一段佳話的美好姻緣,卻淪為一樁令人唏噓不已的悲劇。

原作只有二千六百餘字,到了馮氏手裡鋪排成了萬餘字的小說,原著精神無損,故事基調卻更加深刻,主題思想與人物形象更為飽滿,透過杜十娘剛強不屈的性格與社會制度的衝突,成就了一個時代的悲劇,典型人物的產生也是本篇描寫最為成功之處。

        本文企圖在小說脈絡裡窮究,探討故事所顯露的主題意識,透過角色的塑造,由性格差異、社會因素等探討悲劇造成的種種原因,並分析使用語言的藝術效果,得出本篇感染人心的藝術力量。

 

貳、人物角色呈現的主題意識

 

中國小說的長河中,「癡情女子負心漢」的故事始終不斷地上演,只是思想藝術各具特色,鮮有相同。從最早的「詩經.氓」中已可見到,在唐代傳奇中亦不乏此類劇情,如著名的蔣防「霍小玉傳」、元禛「鶯鶯傳」等皆然,宋話本中「王魁傳」等亦然,絕大部分是以男性拋棄女性為主,這和封建社會的風氣以父系為主有關,男性掌握了絕對的主權,在思想、行動、生理、價值和地位上處處凌駕女性之上,不容許亦極不可能發生被女子出賣的情形。相對之下,女子的命運從一開始便處於受制於人的地位,出身世族高門者固然養尊處優,但所受的教育完全以日後符合夫家生活的條件為主,婚配等事亦絕非以個人意願為考量,純然作為門族清華之間擴充門閥勢力的妥協角色;最不幸的是,不但出身庶族寒門,尚且一旦淪為娼妓之女子,更是萬劫不復,永無翻身餘地。即便像玉堂春這樣幸運與心上人結合的妓女,也必須在正室面前說些「奴是煙花,出身微賤」這樣不堪的話,且要不是王公子進士中舉,掙得一官半職,恐怕也無能為她翻身。

本篇故事裡的「杜十娘」,不幸就是處於後者這樣劣勢之類,她雖頗有識見,兼具雅豔之姿,重要的是她除了情真意堅之外,思考又理性而有主見,然而她墜入風塵費了七年時間選中的公子李甲,卻是個在關鍵時刻無法用平等地位思考的庸懦男子。讀者為杜十娘最感到悲哀之處,就是在兩人的愛情之中並無「女性第三者」,然而隱藏在兩人命運中、成為更大阻力的,竟然是封建社會的門第觀念,杜十娘再有如鐵決心、百萬珍寶,亦抵不過那郎君的疑慮和門閥的厚重。這也正是故事最令人感慨之處,「情變」固然可悲,排除了「情變」這項變數後,好姻緣仍然無法促成,究極說來,還是門第觀念作祟。

在這樣根深蒂固、無可轉圜的大前提下,主角兩人的性格便決定了命運,一位是貪享溫存又怯懦無魄力的太學生,一位是全心從良追求幸福婚姻的妓女,從他們出場的身份介紹,就註定是樁悲劇。馮氏的生花妙筆,將男女主角的形象予以高度的藝術概括及典型化,使人物既具有鮮明的個別性、又充滿人類的共同性,角色的塑造即本故事最為成功之處。

本文之所以先探討李甲,乃因他是直接影響杜十娘命運的主宰者。

 

一、貪戀與怯懦糾葛的李甲

 

故事發生在萬曆二十年間,朝廷為充庫糧,開放納粟入監之例,北京、南京兩都各設辟雍,也就是國子監,凡繳粟者均可入監,享有仕途的便利,吸引了不少「宦家公子,富室子弟」。李甲就是其中的太學生之一,其父為布政使,所生三兒「惟甲居長」。這樣的社會背景、出身條件中的李甲,又兼「自幼讀書在庠,未得登科」,身上背負的當然是家門的期望。

就在與同鄉監生柳遇春同遊教坊司院的機會下,結識了北京名姬杜十娘。李甲正值風流年少,又「未逢美色」,見了十娘,歡喜非常,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以他「太學生」的身份,未來又可能晉官仕爵,初步符合了十娘的期待;又生得「俊俏龐兒」,天生便是獵豔的能手,初時必曲意討好,甜言蜜語,便已深深擄獲十娘的心;加上李甲手頭闊綽,「漫散用錢,大差大使」,教坊之中只認得銀子,這正是最受歡迎的恩客。因此,僅管李甲心中不時有一項隱憂,仍然敵不過眼前歡樂情緒的誘惑。

這項隱憂,便是李甲的緊箍咒、兩人命運的無形的殺手。亦即李父的命令、社會的眼光。當十娘見公子「忠厚志誠,甚有心向他」時,李甲便有自知之明,不敢應承。貪歡的心情使得他不願去面對事實,因此維持了兩造情好愈密、終日相守的歡愛時光;然李甲囊篋漸虛之後,先前的朝歡暮樂成了不可再得的假象,妓院老鴇露出本性,明示十娘打發李甲,而家中老父獲知其在京城狎妓,也連番來信催他歸鄉。

李甲選擇的是逃避現實,不敢回鄉解釋,也不願就此離開十娘。面對院中老鴇的惡言相向,心中毫無準頭,連遭受到刻意的激怒,也始終維持「性本溫克,詞氣愈和」,與其說他企圖以不變應萬變,不如說他根本不知自己下一步該如何走。

十娘與老鴇談妥贖身之價,心有定見後與李甲議及終身之事時,他的反應僅僅是:

我非無此心。但教坊落籍,其費甚多,非千金不可。我囊中如洗,如之奈何﹗

待十娘喜告之只消三百兩銀兩便可換得兩人的未來時,故事看不出李甲曾為兩人可能的道路出現曙光而面露喜色,況且他首先考慮的,竟然就是「錢」的問題。情節至此,李甲對這樁愛情的忠誠度已值得考驗,當他著眼的事物僅在金錢上打轉時,便不難想像日後愛情強度受到動搖時,他會孰擇孰棄。

果然在籌錢一事上他先碰了釘子,親友故舊無不知曉他的情況,怕他一得了錢又去貼胭脂,增惱李父,紛紛推辭不借,他奔走了數日一如所獲,索性連十娘那也不回了,也許他無心背義於杜十娘,但事不成,亦不知如何回話,加上投靠監生柳遇春時一席勒馬回頭的勸告,更是「半晌無言,心中疑惑不定」。假如不是十娘主動找到他自薦一百五十兩,李甲幾乎從一開始便要放棄了﹗

籌銀一事之成功,關鍵不在於李甲的鍥而不舍,而是柳遇春感於十娘之有心,於是代為謀得另一半贖銀。從良前一晚,也許是雙方最為歡天喜地的時期,十娘彷彿見到了自己未來的幸福。隔天一早,老鴇的神色無疑極富戲劇效果,她不料李甲真如數籌得,事情演變至此,亦只有依約釋人。一番波折,兩人終得相攜,同李甲踏上歸程秉明老父,只是回鄉的路上,愈往前走,心愈沈重,李甲雖軟弱,也明白自己如今已是走在險索之上的過河卒子,無可退路,隨時有可能跌個粉身碎骨;愈是難捨歡戀之情,就愈無法抽身而退。

旅次瓜州時,傍船之新安鹽商孫富偶聆十娘妙歌清曲,知其非良家之輩,正欲藉機探詢,隨口吟出詩人高啟的句子:「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就讓李甲上鉤了。表面上看,一為粗俗的商賈,一為知書達禮的文士,孫富用兩句詩將自己提升到李甲的層次,好與他攀談;然而兩人酒酣之後聊及花柳之事,竟皆為過來之人,「說得入港,一發成知」,這又馬上將李甲貶低至販夫走卒之流了。當被問及舟中清歌者何人時,李甲毫不掩飾,語意賣弄,虛榮之心溢於言表,李甲雖空有令多少妓女愛慕之「衣冠子弟」身份,一旦剝去虛偽的禮法外衣後,與孫富又有何異?

狡獪的孫富一番話:「婦人水性無常,況煙花之輩,少真多假」、「為妾而觸父,因妓而棄家,海內必以兄為浮浪不經之人」,說中了李甲的心情,戳穿了他在禮教之中虛偽的面目,李甲「聞言,茫然自失」,完全忘記此行所為而來。待孫富提出「萬全之策」:

兄倘能割衽席之愛,見機而作,僕願以千金相贈。…從此家庭和睦,…須臾之間,轉禍為福。…僕非貪麗人之色,實在兄效忠於萬一也﹗

這番話明明徹底違背了李甲與十娘信守的承諾,也將完全推翻先前所作的任何努力,孫富之言,司馬昭之心可知,為達目的,還假託是為對方設想,但李甲胸中之疑被說透後,自己先前的疑慮找到了附議的知己,竟然起身作揖言謝,如同「頓開矛塞」。推論起來,李甲初遇十娘,不過戀其美色,一旦麻煩大過於樂子,有了機會找臺階下,既可對老父交待,年餘散盡的盤纏又可獲得補償,孫富的提議在李甲而言可說兩全其美。如今難只難在:該如何向十娘啟齒?

回到船上後,李甲無視十娘已等候多時,滿斟的熱酒也不飲,一言不發,十娘追問亦終不啟口,一如先前籌銀不成的反應一般,而且竟然可以入睡。原本讓十娘賴以終身的公子,已窩囊如是,十娘坐於床頭不能寐,李甲夜半醒來,也只會嘆氣,十娘勸慰道:

…今將渡江,方圖百年歡笑,如何反起悲傷,…夫婦之間,死生相共,有事儘可相商,萬勿諱也。

這段話強調二人已是生死與共的「夫婦」,有事應當相商,然而李甲心中耿耿於懷的卻只是如何在社會中自處、如何向「素性方嚴」的老父交待﹗一路相隨,兩人多時不曾談及此事,如今挑明,十娘大驚:「郎君意將如何?」得到的是李甲認為「頗善」的孫富之計:

        …渠意欲以千金聘汝。我得千金,可藉口以見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天。但情不能捨,是以悲泣。

看來李甲悲泣的主因,並非不能捨之「真情」,而是捨不得「貪歡之情」。所嘆所惱,純因決定不下,而非以兩人情愛見證為前題。既而見十娘並未哭鬧為難,反而提醒他千金重事,必須交割清楚始過舟,勿為商賈所欺,李甲便從「淚如雨下」轉為「收汩」,隔天回覆孫富時,猶「欣欣似有喜色」﹗

        待李甲眼見無數珍寶盡拋江心、驚覺十娘的苦心後,他才又拋開被禮教蒙敝的思維模式,大悔而抱之痛哭。然一切為時已晚,燃起十娘從良之志的人是他,到頭來重重摧毀她幸福的人也是他,可說「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至此李甲方真正認識了十娘的人格,他雖與十娘相戀,卻可以為了金錢將她當作商品出賣,口口聲聲的愛情,卻築基在脆弱不堪的肉體上。李甲的庸懦自私、優柔寡斷,在十娘高潔的形像照映之下,根本無所遁形。

 

二、夢想與現實衝突的杜十娘

 

故事中的十娘雖值十九芳華,但多年風塵打滾,心境較年齡成熟,並非不曉世俗心理,但她具有一股不向命運低頭的勇氣,若非身世坎坷,身陷火坑,應具備通達事理、知書曉暢之德,又兼備姿色,否則不會迷倒一個個公子王孫,破家蕩產而不惜。人物的刻畫,是小說靈魂所繫,亦是優秀作品的標記,藉由人物形象的完成,方使作品有了不朽的生命。對杜十娘的性格、手腕所作的精細描寫,是使本故事打動人心的關鍵。通觀全篇,十娘性格鮮明突出,乍看不屈不撓,處於全篇主導地位,然夢想終與現實牴觸,她剛烈的性格在投江的剎那,昇華成為撼動人心的悲劇。

 

(一)雅豔妙喉,不同凡俗

 

杜十娘美貌獨具,故事中盛譽其超凡之姿:

渾身雅豔,遍體嬌香,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

又云貌似以卓文君、白家樊素,且清歌妙音亦少有能匹,馮夢龍形容為「聲飛霄漢雲皆駐,響入深泉魚出遊」。李甲曾坦言,當初即因其絕調而神魂為之飛動,日後引起鄰舟孫富注意的,也正是她擁有的美好歌喉,「鳳吟鸞吹,不足喻其美」。

吸引李甲的條件,與吸引孫富、或者其他人的原因,從一開始其實是相同的。當十娘心中選擇了李甲後,她不能免俗地泛起一絲希望,期待她認定的真命天子能與她一樣,跨越世俗的藩籬,能通過美貌,而給她常人似的幸福。

但可悲的是,志人小說之後的男女愛情故事,絕大部分也都是「郎才女貌」,女主角無一不美麗,但仍逃不過命運的作弄,可見得「美貌」並不能作為幸福的必然保證。來到妓院的男子,幾無一人是懷抱擇偶之志,即使賣油郎秦重千方百計籌銀子要宿花魁美娘,也是抱著嫖客心態;李益初見霍小玉,也說道:「小娘子愛才,鄙夫重色。兩好相映,才貌相兼。」由此得見。

十娘為娼七年中,迷倒無數公卿王孫,其中必不乏有錢有勢之人。但以十娘對「真正情愛」的執著,獨青眼於「忠厚志誠」的李甲,在這麼多世故的恩客中,「未逢美色」、「俊俏龐兒」的李公子,帶給十娘一股愛情寄託的想像,是她夢想從良的對象。可惜的是,李甲的身份只是服太子監的監生,浙江家中尚有為布政使之父,十娘一開始便低估了男方門閥能夠帶來的影響力,也高估了李甲的抗壓性與兩人愛情的牢固度。

 

(二)理性冷靜,主導情勢

 

十娘的心境,始終冷靜穩練,與畏頭縮尾的李甲形成強烈對比。

李父知子流連妓院時,連續來信施壓,李甲的反應是「聞知老爺在家發怒,越不敢回」,此刻的十娘,心中卻沈穩非常,她必然知悉李父的態度不善,然並不心急,也完全不同於李甲的茫於頭緒、終日延捱,而是一心籌畫從良之策。

當她被老鴇譏為「混帳一年有餘,莫說新客,連舊主顧都斷了。分明接了個鍾馗老,連小鬼也沒得上門…」時,先拋下一句導火線:「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門的,也曾費過大錢來。」果然引起老鴇更多的抱怨,說出「有本事出幾兩銀子與我,到得你跟了他去,我別討個丫頭過活」的話,於是她便趁勢試探從良的身價,不但議定了只要三百兩即可落籍,還將時限寬延為十日。

當她在枕邊告知李甲後,不見李甲的喜色,對方反倒先愁起銀兩何來。十娘為他出主意,可向親友告貸,李甲便答應以束裝起身、假貸路費為由籌錢,自此一去六日不回。這六日中,十娘的心情如何雖無著墨,但心急如焚之程度不言而喻。於是她決定稍退一步試探,差小廝上街去尋,正巧尋著,李甲分文無著落,原不打算回院,幸而在小廝堅持下,方勉為其難回到十娘面前,這時的十娘,雖心有準備,但面對默默無語的李甲,她再一次臣隸於愛情的寬容之中,絲毫沒有警覺到眼前人的不可信賴,自信使得她對李甲過於高估了。夜半時分,她問「郎君果不能辦一錢耶?妾終身之事,當如何也?」時,李甲竟然只能流涕,不能答一語。她獻出了藏有碎銀一百五十兩的被褥,滿心期待能拋磚引玉,祈求自由的到來,與李甲共度白首。這「碎銀」的積攢過程,一如她細密的思考般,已經過長久的蘊釀。

贖身難關過後,老鴇立時使了狡詐,將兩人推出房外,不許任何穿戴之物攜出毫釐。十娘的智慧正在此,她早已料得必有這種局面,事先即已作好安排,將七年來所攢的金珠珍寶裝在一只描金文具內,假託眾姊妹臨別之餽贈。為了免於臨別轎馬之排場讓李甲困窘,十娘又掏出了二十兩供其花費。

直至出得院門,李甲尚未對下一步作出設想,端賴十娘代為計議:

父子天性,豈能終絕。既然倉卒難犯,不若與郎君於蘇杭勝地,權作浮居。郎君先回,求親友於尊大人面前勸解和順,然後攜妾于歸,彼此安妥。

李甲本來就心無著落,不知下一步在哪,聞言亦覺甚好,欣然同意這樣的安排。李甲的卑怯與十娘的沈著,形成強烈對比。

捨陸從舟後,李甲身上已無分文,十娘便在他面前開箱取銀,以付船資,李甲也不好相問箱中之物,或者十娘以為其心有愧意而不敢多問,但仍無視李甲之庸弱無能,實種下日後李甲怯心多變的前兆,至此不得不感慨十娘閱人無數,仍是識人不明。一路上,李甲提及往事,對曾經提供協助之人無不感激流涕,十娘亦婉言撫慰,至此,十娘的果斷與智慧,成功掌握了她所要的命運,然而她怎樣也料想不到,瓜州停泊避雪時,改變了一切。

 

(三)性格剛烈,寧為玉碎

 

清夜兩人備具酒菜為彼此慶賀時,一時興緻,十娘開喉頓嗓,高歌一曲,引來鄰舟商人孫富注意,其人亦慣向青樓買笑,知此聲必非良家,乃向李甲搭訕,相邀共飲,酒酣之際打聽歌聲來源,知李甲之憂慮後,遂以一席話直戳李甲弱點,欲以千金買得十娘,讓李甲回鄉無愧於父,以為兩便之計。

十娘何等聰敏之人,李甲的心事全瞞不住,追問之下,竟是這樣的犧牲之策,她朝朝暮暮所期待的愛情夢想,在此時全成了搖搖欲墜的海市蜃樓,按常理發展,接下來應是哭鬧不休、求君回心,但十娘沒有這麼做,相反地,她「放開兩手,冷笑一聲」,短短八字,寫盡心中的震撼與覺醒,她故作反語:

為郎君畫此計者,此人乃大英雄也。郎君千金之賈,既得恢復,而妾歸他姓,又不致為行李之累,發乎情,止乎禮,誠兩便之策也。

十娘故意露出的破碇李甲並沒察覺,她也不為自己的立場辯解,與其說十娘至此方為李甲的不可託付而傷心,毋寧說她的夢想已全然被踐踏粉碎而寒心。她走出妓院,為的就是覓得良緣,如今這個以為是真命天子的人卻可以為錢將她轉賣,足見李甲自始至終就當她是件商品,這樣的屈辱比她在教坊中假意逢迎承受的卑微眼光更甚,的確,李甲選擇十娘之舉,完全只是無力主動宰割這段戀情、順應局勢而來,只要有任何變數,感情即不堪一擊,無怪乎十娘內心要哀嚎心死,正因她早已玩膩了生張熟李的愛情遊戲,才更嚮往那生死以赴的愛情。剛強如十娘,怎能容忍自己被情郎轉賣?籌劃謀求多時的凡人生活,豈願因此遭受無情摧毀?於是,在滿心期許的所謂「愛情」與現實利益衝突失色後,她選擇的是玉石俱焚,自我毀滅。

        十娘挑燈梳洗,刻意修飾,豔光照人,李甲卻絲毫看不出這是赴死之妝,猶沾沾自喜回覆孫富。接下來,是全劇的高潮所在,十娘取鑰開鎖,將一層層的翠羽明璫、玉簫金管、古玉紫金,悉數投入江中。隨著層層小匣的打開,將十娘悲憤的情緒不斷往上推,一片片剝除了心中對李甲最後的保留,當箱中珍寶全數撒完,也是這場愛情遊戲結束之時,十娘縱使痛罵孫富破人姻緣,也挽不回李甲負心的事實,她忿言「妾櫝中有玉,恨郎眼內無珠」,心念已灰,持匣跳江,杳無蹤影。

        回顧全篇,十娘始終掌握著主導情勢的地位,言行決斷,企圖立於不敗之地。她決定從良、親自談判、自備路資、自訂行程,即使遭到意料之外的出賣,亦選擇了自我毀滅的方式,以保全人格的高尚。投江之時,是個人形象的極度昇華、主體精神的投射,個人形象飽滿而典型化,呈現的是夢想與現實矛盾中撕裂肝膽的血淚控訴,此時,人財兩失的李甲和孫富是否受到報應已不重要了。

 

三、其他角色

 

全篇人物僅有五位,除去男女主角,柳遇春是值得一提的人物。原作「負情儂傳」並無此人,馮夢龍經過藝術加工之後,添加了這位亦儒亦俠之士。故事中對他雖著墨不多,但他在李甲籌銀贖杜十娘過程中處於關鍵地位。

在李甲籌銀期間,四處告貸,幸得柳遇春寓所借宿,也曾勸說李甲不可迷戀煙花,但及見杜十娘自薦銀兩後,大驚道:

此婦真有心人也。既係真情,不可相負,吾當代為足下謀之。

連局外人都可以為十娘的「有心」和「真情」而鼎力相助,與李甲這位男主角的畏縮形成鮮明的對照。

跨出院門,男女主角雙雙至柳寓拜謝,以「異日我夫婦必當重報」為諾,謝其成全之德。果在柳生坐監期滿,回鄉途經瓜州時,無意中撈得一個蘊有明珠異寶之匣,夜間十娘託夢酬謝,訴以李甲薄倖之事,柳生方知十娘已死,感慨不已。柳遇春的任俠仗義,為故事中男主角的不可託付憑添幾許喟嘆。

至於妓院老鴇與鹽商孫富,在重要轉折處均佔有一定份量的地位,十娘脫離前者之虎口,卻又墜入後者奸計中,兩人的人格均談不上光明,代表了市井階層中俗儈的一面。老鴇久經風塵,雖是「貪財無義」之人,意外地以低價讓十娘開脫,但最後關頭仍謹守信用,不失為江湖中人;孫富工於心計,一席話挑撥離間,純以攻心為上,讓李甲一步步掉入設好的圈套,若說他只是個「無奸不成商」的酒囊飯袋,卻又不失思維縝密的商人本質。

 

參、悲劇釀成之原因

一、人物性格的差異

 

本篇悲劇起因,是來自人物性格的差異。現實主義作品中,人物的命運都有其發展的內在邏輯關係,除受其所處環境因素的制約外,便是由人物性格發展所決定。

在「霍小玉傳」中,李益與霍小玉首次低幃暱枕時,小玉便已預先察覺兩人際遇的差異,有「一旦色衰,恩情移替,使女蘿無託,秋扇見捐」之慮,日後發展,果然指誠日月的誓約亦敵不過強大的門閥鴻溝。比較之下,十娘的想法便天真樂觀許多,她一直都保持著定見十足的姿態,故事中幾乎找不到她露出弱者一面的描寫,由決心從良到踏上旅程之間,完全沒有看到她的猶豫與遲疑,反而在她的主導下,遲疑而退縮的李甲處處顯得偃蹇窘迫,除了他具備十娘依附的社會條件以及男性性別外,實在看不出李甲強過十娘之處。

李甲耽戀風塵美好時光時,若不是十娘推波助瀾,兩人不會走在通往自由愛情的途中;李甲受了孫富聳恿、欲轉賣十娘後,自私軟弱的性格與十娘堅定不可妥協的態度亦成尖銳的反差。通過這樣的對比,這齣從良的故事便不可避免地走上悲劇的路。

當李甲嘗試去籌錢時,她明知自己的財富絕對負擔得起這筆錢,故意要李甲去東奔西湊,為的不外乎是一種試煉,她要看看李甲可以為了她努力到什麼地步。然而李甲籌不出錢避而不見時,料他借錢困難重重,她才主動出擊,自掏半數,為的是激起他的鬥志。如果愛情本身是男女雙方合作營造的,為了達到追求自由愛情的目的,顯然一開始在「決心」上,這支愛情天秤的兩端重量就不一致。

另外,如果說經濟對人格獨立佔有重要的影響力,那麼李甲根本就不能算是擁有獨立人格者,若父親把頭一搖,他就什麼辦法也沒有。可惜的是,杜十娘既有經濟自主能力,又具有一定的識見,但封建意識型態下的婦女,仍然無法自成獨立的個體。

 

二、杜十娘的錯判

 

場屋失意的文人與青樓女子,在某一種時期或許地位是平等的,然而一朝文人名登金榜,新科舉人與煙花女子的差異倏然增大,愛情便馬上面臨嚴重的考驗。例如在宋話本「王魁傳」裡,桂英力荐王魁赴京趕考,中第後的王魁不能免俗負了心,桂英由真情付出轉為凌厲的怨仇,卒以死報。儘管相同的例證時有耳聞,但囿於社會功利主義盛行,識人無數的煙花女在膩於送往迎來的生活後,從良的對象仍然希望是個「衣冠子弟」,「賣油郎獨占花魁」裡的辛瑤琴,原先並不看好賣油郎秦重,雖然「難得這好人,又忠厚、又老實」,但總免不了「可惜是市井之輩,若是衣冠子弟,情願委身事之。」若不是因為一次意外受了委屈而甘心接受,恐怕大多數教坊女很難看清真情實意的可貴。

若說杜十娘有錯,一心以為「衣冠子弟」才是理想的婚配對象、又高估了自身的決心所起的效力,這便是她犯的錯誤。

在一年多的歡愛時光裡,她或許沒有機會見識李甲的決斷魄力,但籌銀一事,不正是個端倪?這時感情已戰勝理智,早已「心向於他」的杜十娘,不可能無故放棄這個才貌敦厚的對象。而李甲口中說出孫富的兩便之策後,她方才認清事實,無論委屈應承或抵死不從,愛情都已然走調變質,若要維持這份愛情的品質,自盡似乎便成必然得走的歸宿。假如她不那麼在意婚姻的對象,「老大嫁作商人婦」,也可以走上花魁女辛瑤琴的路;或者在交割與孫富之際,開箱讓李甲一窺其中之物以洩恨,然後從容攜寶過船,讓李甲悔恨終生,亦未嘗不可。玩過太多虛偽的愛情遊戲,才會特別崇尚生死以赴的愛情。這項堅持,造成了她的錯誤。

男女主角的相遇,是種偶然;身份的懸殊造成的命運,在當時社會裡則是種必然。假如不在瓜州停渡,也許不會遇到孫富,但以李甲的庸愚性格,難保不會再有別的原因,妨礙兩人的幸福之路。亞里斯多得的「詩學」中說:「悲劇主人翁之所以陷入厄運,不是由於他為非作惡,而是由於他犯了錯誤。」這著名的「過失論」,除直指個人性格、行為因素外,也藉個人的過失反映了時代環境本身的某種必然的因素。這個「某種必然的因素」意即門閥階級意識-她的遠慮聰敏,終究改變不了李甲的性格、鬥不過封建社會的門第觀念。

 

三、傳統階級意識束縛

 

十娘並非敗於孫富對李甲的誘惑,而是敗在李甲恐懼來自倫理與禮法的可能威脅。可說這是關鍵性的原因,從故事一開始,牢不可破的門第之見便冥冥支配著兩人最終的命運。

自唐傳奇起,才子佳人的愛情故事層出不窮,尤以落魄文士與教坊妓女間激盪出的愛情火花為多。形容其為「火花」,是因受到主客觀因素的壓力,關係往往無法持久,不是色衰見捐,便是抵不過封建時代社會階級意識的作祟。在門閥觀念的軌道上,李甲由庸懦軟弱、終至絕情寡義,作者創作這個主題時,並不著眼於李甲的道德品質,而是著眼於揭示決定他背義行為的社會原因。通過杜十娘的沈江,作者對階級意識表示了鄙夷的態度,也輕視李甲與孫富這個典型,「不知情為何物,不配妄談風流」。作者在處理妓院愛情與倫理禮法相衝突時,要求主角忠貞於兒女之情而非父子倫理之立場,隱然有以「情」向既有人倫挑戰的意味。雖然本篇代表妓院愛情向倫理、禮法挑戰失敗的典範,但杜十娘的典型光輝,卻深烙在小說讀者心裡。

在「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中,也曾活生生揭示了傳統階級意識帶來的影響力,金玉奴尚非妓女,只因是個「團頭」之女,仍遭到謀得仕途的丈夫嫌棄,推入江中九死一生。若非命運使然,金玉奴的身份來個偷天換日、豬羊變色,恐怕難以取得夫婿恩愛之情。唯有禮教本身的準繩和尺度,才能真正打開禮教的禁閉大門。十娘身世雖不詳,但想必沒有任何有力的社會依靠,她能夠運用的僅僅是自己的力量、有限的青春美貌,藉兔絲女蘿之附,得以回歸正常人的生活。

諷刺的是,封建社會中,一日為娼,終身是娼,儘管杜十娘「心」與「身」守貞於李甲,仍不能見容於當世。孫富離間李甲的決心時,「煙花之女」、「水性無常」這種形容詞,正是一般社會看待妓女的共同眼光。若說只有妓女「水性楊花」,在擬話本中卻不乏尼姑淫亂的故事,如「赫大卿遺恨鴛鴦縧」的空照、靜真(註八),以及「勘皮靴單證二郎神」中,身為帝王後宮如韓玉翹,卻不守貞潔而與假扮二郎神的廟官私通,該守貞的人不能守貞、不該守貞的人卻守貞了,既定的印象若此,可笑地是,在社會階級意識作祟下,擁有高潔情操的妓女終仍比不上淫亂的帝王後宮、庵門僧姑。對杜十娘而言,不啻是太不公平了。

 

肆、本篇的藝術感染力

 

看過「杜十娘怒沈百寶箱」的讀者,必然對十娘決意沈江的那一幕印象深刻、怵目驚心。作者使用的墨色極其濃重、也極其哀麗,滾滾江水,義憤人心,懷抱寶箱的女子服飾華麗、面容悲豔,亮在手中的物件又是人人追求的無價珍寶,耀金、鉻銀、珠彩、閃紫…盡皆付諸東流,這原是無尚稀世的寶貴財富,不知耗費杜十娘多少苦心才積攢攜出,此刻卻毫不留情地揮擲於江,兼之圍觀者的讚嘆不絕,使主題更加深化:女主角都已不留戀生命,何況這些不能保障她幸福的身外之物?

杜十娘的那只描金文具箱子,是全篇最饒富深義的物品。它是杜十娘賴以維繫生存的有形物質、也是凝聚時機追求自由幸福的象徵,除了小心翼翼寄託姊妹處免於充公外,它還是對李甲感情的最後防線。假如她輕易便透露箱中有萬金之寶,雖可使李甲免於孫富的計誘,但或許便失去試煉李甲愛情的機會,也和她先前希望李甲自行籌銀的出發點相悖;而一旦李甲竟然短視近利,為了千兩之金便可以出賣這份愛情時,箱中縱有再多珍寶,也難換情郎的真心了。她發出的憤恨呼嚎:「妾櫝中有玉,恨郎眼內無珠」,精準道出這份諸事皆空的了悟。投江之前以寶示人,行為不無報復的成份,看似小巧的箱子,容聚無數,此刻竟如潘朵拉的盒子,精華盡出,獨遺餘恨,釋出了杜十娘對生命的最後保留,也讓寶箱點染了傳奇般的色彩。

將美好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們看,使人們懷有更多的同情和惋惜,這是悲劇意義的界定。杜十娘由看似幸而轉為不幸的情節,原是悲劇的典型,亞里斯多得云:「悲劇的主角是摹擬比一般人為善的人。」經由同情杜十娘遭遇、怨罵李甲的薄倖,悲劇意義深化了本故事的思想,使得它的藝術感染力更為增強。

語言使用方面,簡潔靈活的形容詞是特色之一,十娘對李甲心寒的描述,僅用「放開兩手,冷笑一聲」,未多置啄,傳達的震驚與憤怒已意在言外;而反觀李甲,從「淚如雨下」、「收汩」,至「欣欣似有喜色」,不須多加著墨,其庸昧麻木已躍然紙上,予讀者深刻的感受。

另外,敘述節奏的巧妙調度,讓主導情勢的十娘與唯唯諾諾的李甲一路發展,看似美好姻緣將要促成,最後卻又讓幕後最大殺手-門第之見-摧毀殆盡,對讀者的心理衝擊異常強烈。安排孫富以巧言詭詐的言詞挑撥時,由萍水相逢而交淺言深,對話的設計也頗見作者的匠心獨運。「話須通俗方傳遠,語必關風始動人」,這種種醞釀,使本篇的藝術魅力千古不絕。

 

伍、結語

 

生命固然值得珍愛,也是可感慨的。人類歷史中,有悲慘命運的紅塵男女何其多?經由集中、概括、典型化的種種悲劇人物,得以探索生命存在的悲劇性根源,提煉出人生的智慧,從而超越人生中綿亙不絕的無奈感。

相較於鬼報或死諫,「杜十娘怒沈百寶箱」展露出的戲劇張力絲毫無遜色,怒沈百寶芳魂幽,愛與恨交織,字字血、聲聲淚,夾雜對變心男子的譴責和對門閥制度的抗議,蘊含無盡的辛酸,也滲透著心死的哀歌。門第之見,扼殺了杜十娘的希望,鑄成這場悲劇。

 

撰文者:蔡娉婷/親民工商專校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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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來函加油之外

 

「遙光:

深有所感您的焦慮與忙碌,敬佩您能堅持自己的喜愛,比起我的喜愛,總在週末假日才能夠和自己僅存的一絲絲氣力較勁,而其他大量的時間與精力都放在為謀溫飽安定的工作上,實在慚愧。

所以,加油吧!雖然精疲力竭,但是很多人需要分享您的喜愛,那是他們荒漠心靈,唯一綠洲。」〈aiwa

 

這一句加油,也像我荒漠心靈裡唯一的綠洲般,滋潤了我精疲力盡的心!

 

某一些堅持在情緒低落時尤其是個煎熬!尤其是,在一開始僅是喜愛到後來卻背負太多人期待的重荷,因為背負了期待,更不能輕易放棄,這,才會是一向瀟灑的遙光也會精疲力盡的原因。

 

感謝aiwa、本期電子報作者蔡老師,以及許多來網站打氣或投稿的網友,因為你們,讓遙光得以在忙碌加上低潮的精疲力盡中,慢慢的回復出發的勇氣!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熱淚盈眶的激動,一聲謝,早已淹沒在無聲的哽咽中。

 

共鳴信箱:shinning@ms1.url.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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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學入門專欄:洗澡狂蒲宗孟、平山冷燕四才子、快速記憶話對聯

 

哪一個人,可以洗澡成狂?還讓蘇軾搖頭苦笑?「平、山、冷、燕」這四個人,有怎麼樣的愛恨情仇?而我們要怎麼樣利用對聯,來記憶課本上難背的內容?這些,都得請您來國學入門一瞧!

 

國學入門:http://www.literature.idv.tw/index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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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主題:千古風流人物專欄

 

這期很高興能得到蔡老師的支援,提供「杜十娘怒沈百寶箱的悲劇意識」一文,您是否也能深刻的感受那尖銳的剖析?

 

至於下期電子報呢?廢話不多說,敬請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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