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中國文學電子報第六十四期 2000/12/08

主題:淺談先秦「禮」思想的發展

 

  當我們談到「禮」時,常有一個莫名的局限,認為「禮」是專屬於儒家的議題,關於「禮」的典籍,也都不自覺地放入儒學的範疇內。然而,「禮」真是儒家的專屬論題嗎?還是說,這只是千古來的錯誤印象所造成的錯覺?本文並無能力去解決這千古以來既定的思維邏輯,只想藉由對「禮」在先秦時一些片面變革的探討,提供大家一個思維的方向。

  我們先來談談「禮」的最初面目。

  李澤厚在《中國古代思想史論》中,關於孔子的一節便談到「禮」的原始面貌,我覺得很有意思。他從人類學的角度出發,認為周文中的「禮」,其實就是氏族制度底下的「不成文法」,有點像初民社會中的習俗與禁忌之類的東西。例如「冠禮」,他就認為是原始社會「成年禮」制度的孓遺。而周帝國(其實不應說是帝國,應說是聯邦。)建立後,由於其立國基礎首在分封,用諸姬姓掌握大半國土,小半封予功臣之後(如姜姓),只留下一點點土地給前朝遺民。因此氏族專用的「禮」,一變而成一國之「大法」。換言之,就家族言,「禮」用來規範親人之間的互動,就國家而言,則是規範地方與中央之間的權力與義務。(此說另詳徐復觀《兩漢思想史》卷一)

  就上述的認知來說,「禮」其實不是一家一派的片面思維,也不可能由一個人或一群人所建立出來的。「禮」,事實上應是先秦社會共同的文化遺產,在歷史時空的層層積累下,漸漸地成就出先秦知識份子所看到的那個「禮」的面貌。這也就是為什麼不論我們看那個版本的思想史,在談到東周諸子百家的起源時,通常會以一句話來形容當時的時空背景:「周文疲敝,禮崩樂壞。」也就是說,不論後世對當時諸子思想的內涵有多深遠的詮釋,就基本面而言,他們所要解決的,都是政治的問題,也是身為知識份子對這個混亂的時代所採取的態度。而真正面對政治的,就是「禮」的再次建立或是破除。而順此而下,才會有基於文化的態度而有的人生觀、生命哲學之類的反省與思考。

  不論是破是立,對「禮」的反省首開其端的,應說是孔子。

  孔子對「禮」的態度,主要採重建的模式。為什麼是重建而不是破除?後人有許多說法,例如階級意識、反動心態等等。不過我個人倒是認為,這應只是孔子個人的性格問題,與他的政治、階級取向不是太有關聯。孔子有一個很有趣的心態,便是「述而不作」。

 

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史記.太史公自序》引《春秋緯》

 

  這雖是公羊學家對孔子「春秋筆法」的說明,但也可用來說明他的性格。在孔子的想法中,與其重新建立一個新的制度,不如將舊制度翻修一下,以調適新時代的變化。這種作法的好處在於,舊制度也許不適合新時代,但畢竟曾施行過,只要能滌除不合時宜的因子,照樣很好用。可是新的制度只是一種想法,並不曾施行過,如果冒然地使用,從扞格不入到平順使用,可能比翻修舊制度所要花的時間與社會成本多得多。不要忘了,孔子對當時「譖禮」的社會混亂現象已有極度不能容忍的感覺【註一】,如何拿出立時可採用的方法才是最重要的,新與舊之間的優劣問題就不是考慮的重點了。

  然而,他對「禮」的態度,並不是一味地承襲,而是「重建」。在儀式上,他認同原有的儀式,但在精神上,他卻不認同原始的神秘性或宗教性,所以才會有「仁」這個關鍵學說的出現。當他把「禮」由外在的規範義轉而從內在的道德出發時,「禮」其實已被他做了最大程度的修正。也就是說,習俗依舊是習俗,禁忌依舊是禁忌,但是,這些習俗、禁忌不是來自於不可知的權威或神秘主義,而是來自於人內心正向思考後而來的必然。「禮」不是一個外在的限制,而是來自內在對自身權益維護所做的最好選擇。

  就因為孔子對「禮」採取由人心出發的重建策略,才有接下來的子思、孟子一脈對人性的極度發揚與探索。不為其它,只為了如何讓這具有新精神的「禮」重行於亂世作努力。

  可惜與孔子的時代比起來,孟子的時代更加混亂了。從孔子的一傳、再傳直到孟子,雖然一直為了這「禮」的新精神-「仁」努力,但畢竟敵不過現實的變化。這時的社會,已是「君子凌夷,小人上昇」的年代,不管是三家分晉還是田氏篡齊,有太多的新貴族或非貴族人士因才能、財富、政治手段等等方式得以進入統治階層,而原有以「禮」為主要適用核心的貴族,反而遠離了政治核心。不管孔子如何改造「禮」,它本身原就與姬姓貴族與其姻親有著共生共榮的關係,一旦傳統的貴族階層瓦解,「禮」的規範對象就消失了。更糟糕的是,這些已落入平民甚至奴隸階層的舊貴族,還必需為了莫需有的「身份」對「禮」奉行不悖。試想,這些無力也無勢再奉行「禮」的舊貴族,還必需為這些繁瑣的儀式傷腦筋,無疑是一大笑話。這也就是為什麼墨子會大談「節用」、「節葬」、「非樂」甚至是「非儒」的原因之一了。

  當然,墨子對傳統「禮」的儀式有所反抗,並不全是因為適用對象消失,而是更可怕的情況出現。舊貴族無力承擔「禮」的運作是事實,更重要的是,新貴族把「禮」拿來作地位表徵的行為。原本的「禮」已經夠僵化了,但在舊貴族手上,至少還能對其行為作某種程度的限制,所謂的「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這些受「禮」規範的人也許不需受到肉體刑的懲罰,但權力的剝奪甚至是身份的剝奪卻遠比肉體刑罰更來得可怕與有用。可是到了新貴族的手上,由於其本不受「禮」的規範,也找不到規範的執行者,限制的一面可說是全盤消失,所留下的,只是用來炫耀統治階層地位與能力的花俏、奢侈的一面。就一個欲治亂世的知識份子而言,墨子怎能不對這種情形大加撻伐?更何況是那些只懂得操作儀式的「儒」了!【註二】

我們可以理解墨子對「禮」及其相關產物的非議,是為了對治「禮」的濫用(新貴族)與不合時宜(舊貴族)。問題是,墨子破除了「禮」的合適性,卻只提出了一個更摸不著邊際的「天志」與「明鬼」,意圖重行建立社會的秩序,這等於是沒有制度的制度,即令後人想遵而行之,也是毫無頭緒可抓的。要知道,不管是現代的「法」或是古代的「禮」,究其面目實是以眾人價值觀凌駕個人價值觀的方式來遂行其目的。將眾人抹除而用「天」、「鬼」來代替,在部落酋長制的時代或許還可以,一旦社會結構進入龐大且複雜時,以宗教治世根本毫無著力點可言,這也就是為什麼盛極一時的墨家到最後會三分而絕於後了。【註三】

  既然制度如此重要,墨家的對治方式又不甚理想,因此「禮」還是得繼續走下去,於是荀子式的「禮」便出現了。

  為什麼會說是「荀子式的禮」?這是因為荀子一方面接續了孔子對「禮」的修正思維,仍是將「禮」的適用性立基於人性之中,但在另一方面,他又不認同子思、孟子以人性作為「禮」的唯一標準與來源的思考模式。這麼說也許很繞口,實際上很簡單。那就是荀子認為「禮」的施行應與人的利己性格結合,為了自身利益,人會將「禮」的限制面發揮出來(利他就不能利已了!),去限制別人的欲望,同樣地,別人也會來限制自己的欲望,進而達到動態式的平衡,使社會趨向平穩。這種方式不但在理論上較孟子先自養而後自我克制的方式來得快,在實際上也符合對一般人性的側面描述。

  在荀子思維中的「禮」,這時已完全超脫出周文中「禮」的窠臼。其特色有二,首先,「禮」不分貴族與百姓,均可一體適用,而且因為他所勾畫出來的「禮」具有政治身份的考量,卻沒有血緣身份的問題,所以不會有無其位卻需行其「禮」的後遺症。其次,由於「禮」不再受限於政治/宗族的雙軌模式,全然以政治為出發,無論中央或地方的政權如何更替,「禮」的合法性永遠存在,社會的秩序也就不怕因貴族的變換而起嚴重的波瀾。

  雖說「禮」到了荀子的手上,整個形態與適用對象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變,但是,「禮」仍是「禮」,無論在內涵層面如何改換,它總是從氏族政治留下來的產物。或許他從人性自利的一面來看待「禮」的運作精神是合理的,但畢竟時空遷移,「禮」因為神秘性、宗教性所存留的繁複儀節,遠非已脫離那個時空的戰國人所能體會與接受,「禮」終究要走下歷史的舞台,由新的制度所代替。於是,法家所鼓吹的「法」就這麼取代了「禮」,成為後來中國政治運作的基本精神。  諷刺的是,法家所說的「法」雖早在春秋時期就已有基本雛形,但真正大成卻是在荀子的兩位高徒手上-李斯與韓非。一個建立理論,一個著手施行,「法」成為政治運作的不二工具,而以秦帝國為其代表作。

  進入秦漢之後,「禮」成為一種已然死亡的學術對象,而非用於真實生活的社會運作模式。雖然後世的儒者仍是大談「仁義禮智」,但這「禮」,與其說是一種制度或規範,不如說是新出現的這批「知識貴族」用來作為標舉自身「宗族」色彩的另一種神秘崇拜吧!

 

註一:例如當孔子知道季氏舞八佾於庭時,便說出:「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論語.八佾》)如此情緒化的字眼。

註二:「儒」並非全指以孔子思想為核心的「儒家」,而是指懂得「禮」的儀式操作的一群人。只是孔子一脈的思想脫胎於這群人,而且孔子可能也曾是這群人中的一份子,所以後世以「儒」統稱孔子以降的思想家為「儒家」,其實二者在範疇上並不相同。

註三:有學者認為後來的名家與墨家有極高的相關性,甚至進一步影響到道家莊學一支的學說成形。但這不是本文的重點,故從略。

 

〈相關參考電子報:第五十九期淺談禮記http://www.literature.idv.tw/news/n-59.htm

 

撰文者:諸葛俊元

版權所有,欲轉載文章,請徵求電子報的同意!

-----------------------------------------------------

重要公告:文學討論與網路寫手爭輝

 

最近網站上有兩區有異常蓬勃的對象,那就是「文學討論區」與「網路寫手」。

 

「文學討論區」專供人進行文學討論,雖然不乏有人專為功課千里而來,但我們還是很高興看到,有人是真的是為了討論而討論。其中,「易經易經值幾斤」這個議題,不但累積了將近800人次的閱覽率,更重要的是高達30篇的應答篇篇精采!為文學討論立下了良好的典範。

 

另外,在網路寫手中的創作,在好一陣子的沉寂之後,又重新燃起了火花,網友李公子以一篇「九月荷」散文,引起眾家才子佳人的讚嘆!遙光在創作上也自視甚高,但也不能不像李白向崔顥的詩嘆息一般,對著李公子的作品讚嘆!於是,眾家寫手,您怎能甘願讓李公子專美於前呢?

 

請各自拜訪,讓文學討論的知性與網路寫手的感性,同樣擄獲你我喜愛文學的心。

 

文學討論區與網路寫手網址:http://www.literature.idv.tw/index1.htm

-----------------------------------------------------

讀者來函最初,訂閱的諸般

 

「一年了ㄚ!忘記自己幾時開始訂閱的,每一份報都細細品閱,感謝你們的用心努力!加油。」〈摸魚兒〉

 

忘了嗎?遙光可以給你確切的時間呢:Date: Sun, 16 Jan 2000 00:01:00。也許您不知道,只要您們來網站訂閱的電子報,每一封訂函,都是遙光親手回信,不為別的,只是想細細的品味每一份訂閱的心情!

 

儘管網路的迅捷已經開始速食化,但我相信,願意訂這份電子報的網友們,都是一份真正喜愛文學的心情!自動回覆的機制,也不是做不來!只是想好好的保留每一個讀者曾經喜愛過的心情。於是,遙光看似多餘的動作,其實才是與你們真正的共鳴,您,是否感受到?

 

於是,訂,或者不訂,請相信遙光,都是一份珍視且呵護的心情。

-----------------------------------------------------

下回主題: 淺談墨子

 

先秦時代百家爭鳴,而墨子捨己為人的胸懷,無疑是悲天憫人的翹楚。可惜的是,墨家在先秦的大放光芒之後,卻如曇花一現般消失了!然而,在不被人察覺的背後,墨家仍以獨特的形式延續著……

 

傳統中國文學網站:http://www.literature.idv.tw

免費及訂閱方式:請到網站上「傳統中國文學電子報區」訂閱。

或者直接寄到:shinning@ms1.url.com.tw

主旨:訂閱傳統中國文學電子報,內容空白寄出即可。

------------------------------------------------------------

徵稿啟示及特約作家

 

喜愛中國文學的你們,是否有一些不一樣的心得呢?無論是大題小作或者是小題大作,我們都歡迎你們投稿!希望藉由著你們的投稿,讓彼此都分享到文學的芬芳!另外,如果您認同我們的努力,請到專欄作家區一瞧!如果有那麼榮幸,也希望能邀請您擔任特約作家。

 

投稿專區:http://www.literature.idv.tw/news/news.htm

------------------------------------------------------------

徵求轉載版主及義工

 

傳統中國文學電子報堪稱是中國文學第一份學術性的電子報,徵求各大專院校相關系所的站長、BBS版版主、以及眾多熱愛文學的義工為敝刊提供轉載,請來信,主旨:提供轉載,內容註明負責版面、轉載網址、負責人,本刊將會寄發授權證明。希望藉由著各位的幫忙,能使愛好文學的種子,散發到更廣闊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