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中國文學電子報第二○四期 2005/06/17

主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從「情」「景」到《浮生六記》

 

  概略言之,散文或是雜文,性質可分為寫景、敘事、抒情、議論。寫景描繪景物,以景入文;以心言事,物我交感,是為抒情;敘事敘述事理,以概其餘;分明條理分析經驗,是謂議論。此四者,有點麻又不會太麻,或可分門別立,但也不必分得太絕對,畢竟,寫景既可抒情,又何嘗不能敘事?議論既可敘事,又何嘗不能抒情?

  當然,密不可分,是指四者的相對關係而言,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各任所好以植其私,不必強分也不必硬來,但不代表四者通通一樣,可以不分輕重。例如遊記寫景託情,有議論固佳,但議論過度,反而會讓風景失色,「人之患,在好為人師」,寫景之患,亦在於太多大道理,「理」有餘而「景」不足;又或者困於筆力,礙於功力,寫景不成,只能用連串的成語帶過,只見水阿流雲阿飄的,就是不肯告訴我們水怎麼流雲怎麼飄,成語滿紙飛,風景死在句下矣!真正的寫景高手,應該要讓文字突破符號的抽象性質,擅用動詞,把山水寫活,由想像而進入「真實」之境(「真實」是指經驗的再生、重疊,不是「現實」的意思),「寫活」並非「寫生」,而是寫出生命,寫出感覺,寫出動靜態。例如錢邦芑〈遊南岳記〉:

重陰漸豁,霜氣在眉。東方白霧中一線霞裂作金黃色,由南橫北,直視萬里。
少時漸巨,炫為五色,正東赤豔尤鮮。更待之,一輪血紫從層雲底奮湧而起,光華萬道,圍繞炫耀,大地豁朗,心目俱爽。


  論色彩,由「白霧」到「金黃」,由「赤豔」到「血紫」;論層次,由「一線霞」到「由南橫北,直視萬里」,高潮戲碼則是「一輪血紫從層雲底奮湧而起」,句長卻不累贅,最後歸於「光華萬道,圍繞炫耀,大地豁朗,心目俱爽」,景色描寫靈活,時而激烈又不斷變化,心情亦為之高潮迭起,景耶?情耶?

  就寫景而言,色彩豐富而不俗濫,層次分明卻不複雜,動詞如「裂」「奮湧」更是畫龍點睛,將整個景都寫活了(1),宋人李涂《文章精義》有云:「文字須有數行整齊處,須有數行不整齊處」,〈遊南岳記〉寫來,文章的散偶結合,句子的長短互補,整齊與不整齊,皆恰到好處,如此寫景,彷彿我們就正面對著雲幻古今的天地水色,令人為之目迷神飛,嚮往不已,套句廣告詞,「傑克,這真是太神奇了!」

  同樣寫景,我們來看看南宋詞人吳文英〈齊天樂.與馮深居登禹陵〉的最後兩句:

霜紅罷舞,漫山色青青,霧朝煙暮。岸鎖春船,畫旗喧賽鼓。(2)

  本篇是登臨之作,背景是秋天,秋天來了,冬天也就不遠,「霜紅罷舞」,「罷舞」用得很美,秋風掃落葉,染霜的紅葉飄落,漸而衰老、枯萎,但卻如美妙舞姿般紛落,在霧朝、在煙暮、在人間塵土。儘管如此,「漫山色青青」,季節變化,春去秋來,青青的山色依舊不變。短暫與永遠,過去與未來,在「霜紅罷舞」的變與「漫山色青青」的不變中,四季嬗遞,秋去春來,渡過了無數的霧朝煙暮。

  「岸鎖春船」,寫秋天寫得好好,為何突然變成春天了呢?據葉嘉瑩的考證,原來每當三月初五,相傳為大禹生日,禹廟遊客最多,習俗是往往會舉辦廟會,村子都要組船隊參賽祭神,吳文英跳脫了現況(秋天),回到了「春天」,可能是想起以往的回憶、又或是期待秋去春來的明年──「畫旗喧賽鼓」,動詞「喧」字用得更是妙極,「畫旗」是顏色,「賽鼓」是聲音,「喧」則把二者連結起來,顏色過去沒有聲音,聲音過去沒有顏色,現在,都有了。

  散文也好,詩詞也罷,同樣是寫景,有景有情,有視覺有哲學,景入文來,文以情生,如此來生,多美阿!

  這幾天看《浮生六記》,一看之下,欲罷不能,愈看愈入迷,看完一遍又讀一遍。《浮生六記》,作者沈復,字三白。讀《浮生六記》的人,常把重點擺在沈復、陳芸這對神仙眷屬上,說他們「神仙眷屬」不是指他們不問世事、獨與天地之精神之往來,而是指他們在外力不絕壓力屢至、人生坎坷的環境下,依然相知相得,「自此耳鬢相磨,親同形影,愛戀之情有不可言語形容者」。

  沈三白(沈復)的《浮生六記》固然有傳記的性質,但又不全然是一生縮影,所記是否確實,很難考究,但情意之真實,則無庸置疑。《浮生六記》之所以成功,不只在於對妻子情意的緬懷與追憶,也著重於生活的「雅」「閑」「情」「趣」「遊」「樂」,有景有情、閑中著色,而情景孰輕孰重,又全在此情此景,完全以當時情境而定,並不硬性規定(《浮生六記》也有純粹記遊寫景的,大都在〈浪遊記快〉)。如此觸景生情,隨景述懷,有所感而發,而所記所遊者,又不隨便下筆,在敘事上,該「過橋」的就趕快過,絕不拖拉;在寫景上,該描寫的亦不輕易放過,筆墨雖少,筆意卻足,可謂筆少意多,境界全出。 

  如〈閑情記趣〉:
 
(沈復與陳芸自製盆景)至深秋,蔦蘿蔓延滿山,如藤蘿之懸石壁,花開正紅色,白萍亦透水大放,紅白相間。神遊其中,如登蓬島。置之簷下與芸品題:此處宜設水閣,此處宜立茅亭,此處宜鑿六字曰「落花流水之間」,此可以居,此可以釣,此可以眺。胸中丘壑若將移居者然。一夕貓奴爭食,自簷而墮,連盆與架頃刻碎之。余歎曰:「即此小經營,尚干造物忌耶!」兩人不禁淚落。(頁28~29,台北:三民書局,2003,以下全同)

  寫深秋,用黃綠色(「蔦蘿」即「松蘿」,為黃綠色)、白色、紅色為主色調,又擅用動詞「透」的穿越性,紅花與白萍互為輝映,紅白相間。只是一架盆景,卻能讓二人高興、討論個半天,想像蓋個名叫「落花流水之間」的小亭,居、釣、眺,有靜有動,無一不可,其生活雅趣、閑中著色,由此可見。之後筆鋒一轉,盆碎架倒,沈復不禁嘆曰:「即此小經營,尚干造物忌耶!」盆景固屬小物,本不應如此小題大作,但若聯想到日後二人死別,神仙眷屬,仍不敵世事紛擾──「即此小經營,尚干造物忌耶!」的確讓人掩卷沉思、再三感嘆。  

  又如〈閨房記樂〉,記沈三白大病初癒,中秋夜偕愛妻與小妹至滄浪亭遊玩:

中秋日,余病初愈。以芸半年新婦,未嘗一至間壁之滄浪亭,先令老僕約守者勿放閑人,於將晚時偕芸及余幼妹,一嫗一婢扶焉,老僕前導,過石橋,進門折東,曲徑而入,疊石成山,林木蔥翠,亭在土山之巔,循級至亭心。周望極目可數里,炊煙四起,晚霞燦然。隔岸名「近山林」,為大憲行台宴集之地,時正誼書院猶未啟也。攜一毯設亭中,席地環坐,守者烹茶以進。少焉,一輪明月已上林梢,漸覺風生袖底,月到被心,俗慮塵懷,爽然頓釋。芸曰:「今日之遊樂矣!若駕一葉扁舟,往來亭下,不更快哉!」(頁11~12)

  不準閒雜人等亂入,擺明就是要好好享受風景月色,天時地利人和,病癒愛妻景色,無一不缺,無一不感滿足,此時此刻──「你幸福嗎?」「很美滿!」背景時間也很明確:「將晚時」「炊煙四起」,放眼望去,日暮雲霞泛天,炊煙與晚霞的錯密,如此美妙。重點一幕起自「一輪明月已上林梢」,月到人來,景動情隨,寧靜之美在月色中發酵,月色滿地而人間情生,在塵俗間與自然合一,渾然與萬物同體,俗慮塵懷,爽然頓釋,情趣如此之天然,今日之遊樂矣!

  月色入文,以景喻情,在情色之間,另有一記,境界一如前篇,〈浪遊記快〉:

武昌黃鶴樓在黃鵠磯上,後拖黃鵠山,俗呼為蛇山。樓有三層,畫棟飛簷,倚城屹峙,面臨漢江,與漢陽晴川閣相對。余與琢堂冒雪登焉,俯視長空,瓊花飛舞,遙指銀山玉樹,恍如身在瑤台。江中往來小艇,縱橫掀播,如浪卷殘葉,名利之心至此一冷。(頁75)

  與友人登黃鶴樓,俯觀遠眺,只見瓊花飛舞,遠方銀山玉樹,渾然與風雪同體,彷彿身處瑤台,而江上小艇縱橫來去,網著抽像美般的線條,以景抒情,托物寫意,情景交融,其不言之表無己之衷,盡在最後:「名利之心至此一冷」,為什麼會「一冷」呢?當心靈因造物的神奇而感動,當眼界充滿自然和諧之態,會發覺一切的刻意都是多餘、造作的,在萬物和諧的良辰美景之中,大自然是這麼地美妙,有著如此豐富的美感,人事因而顯得如此渺小,渺小的人卻被名利無限制地脹撐,花開花落都看不見,而名利心被「浪卷殘葉」這麼一碰,所在言此而起意為彼,套句張艾嘉的歌詞:「盲盲盲盲盲盲,盲的已經沒有主張,盲的已經失去方向」,為誰辛苦為誰忙,有「見」於此,名利心也就為之「一冷」了。 

  寫景記遊,以〈浪遊記快〉最多,也最精采;生死離愁,〈坎坷記愁〉則打動人心。其實,景也好,情也罷,《浮生六記》的藝術魅力仍在於「真」,沈復曾外出三月,小別勝新婚:「入房,芸(陳芸)起相迎,連系交換未通片語,而兩人魂魄恍恍然化煙成霧,覺耳中惺然一響,不知更有此身矣!」,情愛之真摯,由此可見。對於女人,善解人意而又溫柔婉約都是一種陷阱,每個男人都會心甘情願地掉進去,人生樂在相知心,有妻如此,夫復何求(3)?至於世事的羈絆,生活的無奈,即便是眼看山窮水盡,即將落敗,那又如何?「唯有長江水,無語東流」!年命無常空色色空,一切都是夢幻泡影,一切都是世事如棋──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1)
關於散文、寫景、〈遊南岳記〉的分析,可參余光中〈仗底煙霞〉〈中國山水遊記的感性〉〈中國山水遊記的知性〉,均收在《從徐霞客到梵谷》,九歌出版社。

(2)
吳文英作品的賞析與考證,可參葉嘉瑩,《南宋名家詞講錄》,〈吳文英(一)∼(四)〉,天津古籍出版社。

(3)
沈復對陳芸的愛情固然真誠,但也不應誇大,起碼他就不是純情至一、對她女目不斜視,他不但嫖妓,同時也有納妾之意,但與他愛陳芸並不衝突。這有個人的原因,也是整個傳統風氣的問題。且從歷史看紅顏,青樓賣笑談何易,青樓文化在中國早已行之有年,娼妓的歸宿有的是從良為妻為妾,白居易〈琵琶行〉序:「年長色衰,委身為賈人婦」,處境有失有得,鄉親輿論、妻妾衝突亦所在多有,也有遁入空門,或是改當老鴇、曲師,甚至殉情而終或年華已去淒慘拖磨的也有。可參,蕭國亮編《中國娼妓史》,台北:文津出版社,1996

後記:

  關於《浮生六記》的版本,光緒三年(1877)初刻的刊行人楊引傳便明言:「《浮生六記》之書,余於郡城(作者按:即蘇州)冷攤得之,六記已缺其二, 猶作者手稿也……」,原本四記即〈閨房記樂〉〈閑情記趣〉〈坎坷記愁〉〈浪遊記快〉,而〈中山記歷〉〈養生記道〉,據包笑天、鄭逸梅先生所言,後二記是王均卿(文濡)自己寫的,非沈復原文,話雖如此,翻案者亦有。總之,偽作問題,言人人殊,仍未可斷言。

二00五年五月八∼十日

撰文者:劉芝慶/輔仁大學進修部歷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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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公告:詹宏志退休有感

 

這幾天,從新聞上看到我的前老闆,詹宏志先生從城邦集團退休了。

 

說前老闆,那其實太自抬身價!因為我只是好幾年前曾經在pchome online工作,而且還是個微不足道的網路編輯。不過,看到他退休的消息,突然想起他這麼幾年來意氣風發的樣子,而且逐漸老去的模樣。

 

一個曾經用心經營於某些事務的人,多半有著創新的動力,而動力又輾轉推動用心,形成一種良性循環。不管做的好壞,這種循環都將成為生命中重要的部分,再也難捨。看到他宣佈退休,直覺的認為這樣的人怎麼會捨棄他的舞台?果不其然,新聞報導說他「只是」卸下城邦董事長的職務,而pchome online董事長的身份依舊不變。

 

人還是要有舞台的。而如何發光發熱,就看每個人個人的經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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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主題:《西遊記》人物演變過程及其形象塑造藝術之探討

 

明朝吳承恩所著的《西遊記》是中國一部驚奇的神怪小說。由唐僧騎著龍馬所帶領的三位弟子,一群人歷經跋涉、翻山越嶺、面對九九八十一個大難,到西方天竺求取拯救中國的佛經而所構成的取經故事,在民間早已流傳廣泛並且傳誦不絕。唐僧、孫悟空、豬八戒、沙悟淨師徒四人加上一匹由龍所變成的白馬,是整部小說的主軸人物,吳承恩把這五個角色描繪的活靈活現,並且身懷絕技,個性鮮明,將想像力發揮到了極致,創造出非凡世界中的非凡人物。到底,《西遊記》中人物演變過程及其形象塑造是如何形成下一回,我們將要請到彰化明道管理學院中國文學系郭榮芳,來為我們進行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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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二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之一,是個沒有碩士學位,也沒有從事學術研究的日本人田中耕一,得獎的原因,是他二十八歲唸京都大學電子系時,誤將兩種不該混合的物質混在一起,意外發現這種新溶液可以測量一些過去測量不出的高分子質量,有趣的是,他不知道依照當時的理論,他的做法是完全不可行的。後來他將研究成果發表成論文,雖然沒有引起重視,但後來美國、德國的學者卻改良他的方法,在生物科技上取得極高的成就。於是瑞典皇家科學院追溯原始構想人,確定將諾貝爾獎頒授給他。

 

因此,要請喜愛中國文學電子報的讀者們,踴躍投稿,千萬不要妄自菲薄,覺得自己的想法或文筆不夠水準,誰能保證自己不會成為下一個田中耕一?誰能保證自己在電子報的文章不會引起學術界的波濤?另外,堪稱是網路上第一份學術性電子報的傳統中國文學電子報,也徵求各大專院校相關系所的站長、BBS版版主、以及眾多熱愛文學的義工為敝刊提供轉載,希望藉由著各位的幫忙,能使愛好文學的種子,散發到更廣闊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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