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中國文學電子報 第十六期 1999/7/20
主題:「推」與「敲」

「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是僧推月下門?還是僧敲月下門?就這麼推推敲敲,推敲出一段千古佳話。

話說唐代詩人賈島一路行來,始終不能決定要推還是敲,總覺得各有各的意境,各有各的美,就這麼指指比比,竟碰上韓愈的官伍中!當時隨意侵入官伍中可是重罪,正當護衛樹眼橫眉的質問原因,賈島期期艾艾的這麼說來,卻讓韓愈啞然失笑!韓愈略一思索,便解決了賈島的問題。他選了個「敲」字,並且無罪釋放,終於使賈島千謝萬謝而去。

看到這裡,必然有許多人不服氣!這「推」,又哪裡不好呢?

「僧推月下門」,可以有聲,可以無聲。以無聲言,週遭的環境已然寂靜,多這麼一個動作,並不能在已然寂靜的夜氛中映襯些什麼,若是選擇無聲的「推」,在意境上自然是落了下乘;以有聲言,其耐人尋味處在於門軸被推動時所帶動的嘎答聲,那曳然而起、曳然而止的悠然,緩緩的劃破了寂靜,讓人品吟不已,如果說這有聲的「推」與「敲」同樣在意境上襯托了夜的寂靜,那悠然起落的嘎答聲,則充分給人無盡的想像,升於漸起,止於漸息。這份「漸」,充分的運用了想像,將一個動作化為綿長的永恆,而且在漸起到漸落之間,還有一個入門的停頓,這「漸」、「頓」的相襯,恰如禪宗的「漸悟」與「頓」悟,在充滿禪機的因緣外,更予人聲音外一份空靈的想思。

「僧敲月下門」則是以聲音的大小作為詩旨的融悖。以聲響言,夜本已靜寂,過大的敲門聲則失於那份含蓄,以鳥宿的安適言,也過於嘈雜驚擾,自然不具勝境;以聲微言,輕輕柔柔的敲門聲,已然足以劃破夜的寂靜,堅實的木門聲,則把抽象的聲音化為實質,彷彿偌有力道,於是我們不必知道宿鳥是否被驚醒,就可以想像那彷彿如來佛手的可虛可實,而敲門的音聲,在寂靜的夜裡,也格外有「暮鼓晨鐘」的震撼,而予人心靈深深的顫動。

就意境上來說,兩者各擅勝場。不過,網友Temperance (節制 溫柔)認為,以文學上要求一字多樣化意義以及引申與聯想的觀點看,「敲」字給的意境比較豐富:「『敲』帶有餘韻與想像以及猜測,給的回味是比『推』來得豐富,同時推顯得直接,而敲有點猶豫與間接的意味在,敲也有等候的包含。另外一點,『敲』是帶著互動的,而『推』則只有單人述事。」以餘韻和想像來說,就前文的敘述,兩者其實是不分軒輊,但猜測意味的延伸,卻的確是「敲」才擁有,因為宿鳥的將醒未醒、僧人的將應未應、寺門的將開未開,都含有濃厚的猜測意味在其中。不過,「推」字在時間差的漸頓上則又是敲字所無,不同意函的延伸,兩者仍是平分秋色。

就內容上來說,整首詩旨在舖陳夜晚寧靜的意味,這樣說來,「敲」字在意境的鋪陳上,則較「推」字直接,雖然都同樣是一個動作,但敲是直接有聲音,而推則還透過木門的推移,這也相應了前面Temperance所說的觀點。網友rOBBERT (陽春白鷺鷥)就以此直指韓愈選敲字的原因:「一來,敲而不能推,間接指出夜央,寺內眾僧皆已入睡,大門上鎖,只得敲門,藉以喚守門之人;二來,此字功能有若柳宗元的「簑笠翁」,並不破壞千山之外,寒江之上的孤靜,又如王維的「人語響」,不阻礙空山之內,林影之下的安寧。這「敲」字實未產生噪音,相反的,它可以襯出夜深闌靜的氣氛。」那麼,韓愈會這麼輕易的便解決賈島的問題,其實也正是著眼於「詩旨」的訴求。

當然,撇除詩旨宅來看,這意境的高下與否,仍依個人的詮釋而有不同,網友weki (我是男生)就認為:「不管用推還是用敲,我覺得還不如留下那分猶豫,還比較美哩。」這麼說來,彷彿也有幾分道理。

或者,「推敲」典故的迷人處,正在這「春蘭秋菊、各擅勝場」的猶豫吧!您以為呢?

題李凝幽居 賈島
草徑入荒園  鳥宿池邊樹
僧敲月下門  過橋分野色
移石動雲根  暫去還來此
幽期不負言  挂席從古路

撰文者: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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