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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涼無心 2005-01-03 10:59

賞析唐、宋詩系列之 003—— 對王維〈觀獵〉的欣賞/天涼無心壹、【緒論】:王維詩作的廣度與彈性,遠超過我們所能想像的範圍,其作品所呈現的特色不僅在山水、田園、摹景之上有所建樹,連應酬、送別、邊塞、遊俠、政治乃至於相思閨怨、鄉愁離緒的描繪都屢有佳作產生,本文欣賞的作品,是王維一首膾炙人口的邊塞詩,詩作呈現了高度的張力與閎大的氣魄,令讀者觀詩作而能目睹場面的逼真與迅捷的美感,活靈活現,躍然紙上。貳、【原詩略注】:〈觀獵〉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1】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2】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3】回看射雕處,千里暮雲平。【4】【略注】:【1】 角弓,飾以獸角的弓。渭城,秦時咸陽城漢改稱渭城。【2】 鷹,獵鷹;疾,猶言銳利。【3】 新豐,古縣名,漢置,治所在今陜西臨潼東北,古時以盛產名酒著稱,謂之「新豐酒」。梁元帝有「試酌新豐酒,遙勸陽臺人」句。還,在此通「旋」,隨即、很快的意思。細柳營,軍營的借稱。漢代名將周亞夫曾屯軍於此,《史記?絳侯周勃世家》:「以河內亞夫為將軍,軍細柳以備胡。」【4】 雕,一名鷲,極善飛,射藝不精者罕能中之,古代常以射雕來較量本領,故稱善射者為「射雕手」。暮雲平,夕陽西下暮雲已和大地連成一片,茫茫遼闊而天地之際難以區分。參、【韻文衍譯】:朔風強勁弓弦發出了嗚嗚鳴吼之聲,原來是將軍到渭城的郊外狩獵去了。此時原野乾枯獵鷹眼銳而行動迅捷,冬末的積雪融盡驅馬逐獸更顯輕快。慶祝狩獵成功飛快地馳往新豐宴飲,酒畢宴罷於是又迅速整裝返回軍營。歸向軍營的路上不禁回頭眺望獵場,只見大野茫茫暮雲遼闊無盡而低平。肆、【作者題解】:(一)、【作者略傳】:王維(699?759),字摩詰,太原祁人,因父徙家於蒲,遂為河東人。依《舊唐書》本傳,生於唐武后聖歷二年,卒於唐肅宗乾元二年,年六十一歲。維九歲知屬辭,事母至孝,與弟王縉俱以孝、文聞名。開元九年春(721),舉進士,旋因事貶濟州司倉參軍,十四年(726)春秩滿,自濟州離任,到淇上為官,不久棄官在淇上隱居。約開元十七年(729),回到長安閒居,並從薦福寺道光禪師學佛,約此前後維妻亡故,終身不再娶。二十一年,張九齡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次年五月又加中書令,此後不久,王維作《上張公令》詩獻給九齡,請求汲引。二十三年春,擢為右拾遺。二十五年,張九齡受到李林甫排擠、打擊,謫為荊州長史,王維對此深感沮喪,曾作《寄荊州張丞相》詩,抒發自己黯然思退的情緒。同年,王維奉命出使涼州,並在河西節度使幕中任職。二十六年,復返長安,此後,半官半隱,並不熱衷仕進。期間,於藍田輞川購置別業,並於此時有大量山水田園的詩篇問世。天寶十四年(755)冬「安史之亂」起,十五年六月攻陷長安,玄宗出幸蜀,王維扈從不及,為賊所得,縛送洛陽普提寺,八月安祿山宴其群臣於凝碧池,命梨園諸工奏樂,諸工皆泣,王維聽聞,悲甚,乃賦《凝碧詩》,後得以此詩赦免。肅宗乾元元年(758)春復官,後累官至尚書右丞,二年七月卒,葬於輞川。(二)、【題解探討】:本詩的寫作年代難以確定,韓兆琦《唐詩選注匯評》:「從詩的風格氣勢看,這是王維早期作品。它描寫了一位將軍清秋傍晚在渭城郊外打獵的情景。」(山西北岳文藝出版)如此說法,恐怕過於輕斷了。其一,若如此理解,則可見其過程「迅捷緊湊」之致,詩人所擷取的場景在一氣呵成中完成了打獵、宴飲與歸營的行動,整體來說,快則快矣,規模卻難以浩大而令人動容,為什麼?原因發生在「傍晚」這一詞彙上,依韓氏所言,將軍是在「清秋傍晚」打獵的,而詩中內容明白告訴我們:「回看射雕處,千里暮雲平」,回歸軍營的路上,夕陽西下,暮雲和大地連成平闊的一整片,既然看得到「暮雲」而非「夜星」,就表示從打獵到喝酒到束裝回營都是在黃昏時候「一起完成」的,黃昏時刻能有多長?何況秋冬之際,晝短夜長,相對之下黃昏狩獵的時刻顯係窘迫,當然這並非絕不可能,只是所有流程只能縮減到將軍一時興起,帶三五隨從野外順手打獵,並且在收獲之餘,飛馳附近酒家把獵物作為下酒菜,而在匆忙完成宴飲後疾速返回軍營,這樣的過程倘若隨從一多,排場一大,要在黃昏時刻完成所有細節,恐怕大有疑問。韓氏這樣解讀雖則充分顯現了「迅捷緊湊」的效果,但詩作的效果並非只有「迅疾」一義可以究竟的,如此理解,已在不知不覺中將詩作的浩大氣魄給狹隘了,整體風格便有縮減而施展不開的遺憾;反之,若是依王從仁所設想的景況,則有天壤之別:「遼闊的原野上,一大隊全副武裝的軍士在將軍的率領之下,迎著呼嘯北風縱橫馳騁,…這既不是戰鬥,也不是軍事演習,是將軍在渭城一帶打獵哩!」(《王維和孟浩然?王維生平》,國文天地出版),如此詮釋不論氣勢與風格,都可以兼顧,是筆者所較為欣賞的說法,況且詩題明白指出王維是作為「觀獵者」的身分,「主獵者」是將軍,有主獵者、有觀獵者,可見得排場宜大,如是排場,如是描寫,方顯得主、客兼應,氣魄閎開,是較為可取的詮釋。其次,季節的說法也有疑問:詩作中「雪盡馬蹄輕」一句所呈現出的季候,當非「清秋」時節才對,「雪盡」意味著積雪融盡,極有可能是冬末春初的時節,因為唯有春天將來,久經冬眠的野地動物才會有外出覓食之可能,也唯有春天時期「狩獵」才具有豐收的意義;而「清秋」時節,未必「草枯」,更未必「雪盡」,況陜西渭城在秋天時節是否已經大雪紛飛,不無疑問,因此,宜將季節安放在「冬末春初」之際,較為合理。再者,韓氏所謂「從詩的風格氣勢看,這是王維早期作品」的說法,恐亦可再議,以氣勢論,〈觀獵〉一詩的老練開闔與王維早期作品如〈李陵詠〉、〈燕支行〉、〈少年行〉等一氣向前的氣韻似不相侔,此一感受雖屬主觀意見,然並非空穴之談,尤其收梢的「千里暮雲平」一句,呈現敻遠孤絕的意味(敻遠在景,孤絕指人),與「大漠孤煙直」(〈使至塞上〉)、「墟里上孤煙」(〈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千里橫黛色」(〈崔濮陽兄季重前山興〉)、「白雲無盡時」(〈送別〉)、「長天隱秋塞」(〈別弟縉後登青龍寺望藍田山〉)…等句有同一格調,而上述詩句皆為王維中年後的作品,具有高迥、遼闊、清寂境界之特色,因此,筆者較為傾向主張:王維本詩作的完成年代,要約屬於中年時期的作品,尤其是任官出使塞外時所見所聞的實地描寫,若以開元二十五年(738)年奉命出使涼州來看(時王維年三十九),詩作寫成若於此時前後應屬合理推測範圍。伍、【內容賞析】:「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這是鏡頭特寫的導入手法:先局部寫物寫景,引發懸念,再點出主題,豁然開顯,所以首聯的破題格式,歷來頗受好評,方東樹《昭昧詹言》:「起手貴突兀,王右丞『風勁角弓鳴』…等篇,直疑高山墜石,不知其來,令人驚絕」,施補華《峴傭說詩》:「摩詰『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倒戟而入,筆勢軒昂」。所謂「倒戟而入」筆法,是指首聯內容的描寫「反客為主」,故施蟄存《唐詩百話》中說:「王維此詩的起聯,不說『將軍獵渭城,風勁角弓鳴』,而以『風勁』句放在前面,這就是所謂『倒戟法』。」因為逆起筆勢,令人在視覺場域上有突如其來的深刻感受,接著再點明將軍出獵的事實,營造出了主角現身的聚焦效果,堪稱不凡的筆法。接著敘事結構導入了狩獵的鏡頭:「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冬末時節,野草乾枯,覓食的走獸無所遮蔽,更顯得鷹眼銳利,狩獵順利;而此時積雪化盡,馭馬奔馳之際便少沾滯,更覺得勢如破竹,輕快無比。本聯不需要描寫人物勇猛與狩獵凌厲的情形,就已然刻畫出獵景的成功場面,藉由獵鷹的敏銳、駿馬的飛馳自然烘托了主人的英勇架勢,而狩獵場面的唯一主人翁,當然非將軍莫屬,獵鷹駿馬氣勢不凡,寵物主的氣宇自當更勝一層,如此恭維主角於不知不覺處,不露痕跡,益添主上風采。「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為了慶祝狩獵成功,出獵的人馬飛快地馳往新豐市去宴飲,而於酒宴後又迅速地整裝返回軍中崗位。上聯寫「物」而不及人,本聯卻專注於「人」而特寫在「速」。二者卻能前後呼應,互文足義,一氣呵成。尤其是「忽」與「還」的虛筆,飄忽迴旋,靈閃勾騰,有「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的韻致,令人嘆賞,而「新豐市」為宴飲場所,「細柳營」為軍事重地,兩種情境,往來變動迅速卻不落聲色,更突顯出男兒軍旅生活的靈活性,所以本聯僅以「疾如風勢」的虛筆,就已然點化出軍隊行動風馳電掣的精髓,乾淨俐落,毫不黏滯。最後一聯,當是作者自況:「回看射雕處,千里暮雲平」。如此描寫有三層寓意可以探討:其一,點出流程之快:一個盛大的打獵場景,從狩獵開始到宴飲回營,只在短短的一天之內就迅速完成,既達到了娛樂軍演的效果,又不妨礙夜晚的守衛任務,可謂「圓滿成功」之致。其二,點出場面之盛:尤其是「千里」二字,反映了草原的遼闊,因為若有山勢阻隔,是不可能會有「千里暮雲」的眺望視野的,反之,唯有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上極目遠望才會有「千里暮雲」的浩大場面可得,因此末聯也就意味著狩獵場面的壯盛了,然如此壯盛的場面卻又在一天之內完成整體過程,非是「凌厲剽捷」的軍隊,又如何能做到此一「不可能的任務」呢?所以,歸結到最後,又側面地烘托出將軍治軍嚴明、行動神速的偉大形象了。其三,點出作者心境:李商隱〈登樂遊原〉中有一聯名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詩境與之相似而著意略有不同:李義山本聯詩眼在於「近」字,近暮的心情,感懷身世,不免落寞寂寥之嘆;而王維本聯的詩眼在於「平」字,暮雲低平,或者心境難以開朗,卻也帶出了敻遠的氣象,加以平野無垠,回營奔騰的遼闊孤絕心境可以想見,狩獵行動中驚心攝目的浩大場面畢竟歸於平淡了,由絢爛歸於平淡,心靈的感受自是非常,「千里暮雲平」正是這種心境的寫照,當然,本句若純粹視之為白描的筆法亦無不可,惟詩人的筆觸往往在所屬意的字眼中呈現心境的起伏,故亦可藉此一窺端倪。因此,「千里暮雲平」一句,除了從時間、從速度上能夠貼合狩獵的凌厲之外,從心境上、從情緒上亦可揣摩詩人的感受。另外,就內容的呼應來看,本詩首句「風勁角弓鳴」是屬於聽覺的摹寫,而末句「千里暮雲平」則是以視覺的摹寫收束,如此呼應不論在視覺、聽覺之上,都完美架構了狩獵場景的聲、色場面,洵為難得的佳作。陸、【意境之妙】:施蟄存《唐詩百話》中說:「這首詩八句結構很緊。前四句寫出獵,後四句寫獵歸。觀獵的人所得到的印象,止是一番雄壯迅速的軍事行動。顧小謝在《唐律消夏錄》裡評此詩最好。他說此詩『全是形容一「快」字,耳後風生,鼻端火出,鷹飛兔走,蹄響弓鳴,真有瞬息千里之勢』。這段話確已體會到這首詩的精神。」可見得本詩呈現的意境主要在於一個「快」字,而事實上,除了「快」字可得之外,作為全詩氣勢均衡的效果上,「平」字的意境亦不可小覷。參看前文所述,可以發現:王維所落筆的「平」字,意味著「低平」、「平遠」、「平淡」的心境,「低平」是指天地間的場面,由於日暮已極,夕陽卷動千重雲彩零墜出低平的景象,令人望而心沉,惟幸好野地遼闊,將低平凝結的視線拉遠了焦距、沖淡了壓力,兩相平衡,反倒烘托出敻遠的氣象來,至於「平淡」的心境,來自於狩獵行動結束後所產生的印象,有種一切歸零、一切又恢復平靜的效果產生,所以「低平」、「平遠」、「平淡」的心境寫照,也就是前文所說的呈現「敻遠孤絕」的意味了。柒、【形式之美】:清代詩評家沈德潛在其《唐詩別裁》中盛讚此詩說:「此詩章法、句法、字法,俱臻絕頂,盛唐詩中亦不多見」,「章法、句法、字法」皆為形式之美,故就此略作探討:就「章法」之美而言,許正中《唐代律詩析賞》指出:「本詩之起承轉合,非常清楚。首聯是起。著筆『風勁』、『弓鳴』。從側面托出將軍之雄姿,並點出『獵』字。次聯是承,寫『獵景』,著筆『草枯』、『雪盡』寫獵場。『鷹眼疾』、『馬蹄輕』寫獵。從正面渲染狩獵之場面。腹聯是轉,以『忽過』、『還歸』寫獵罷歸程。尾聯是合,以『千里』補足獵場,『暮雲』結束全日歷程。『回首』兜裹全篇,與首聯倒入相應。」(東大出版)如此分析,堪稱允當。就「句法」之美而言,首句「風勁角弓鳴」以聽覺起筆,末句「千里暮雲平」以視覺收束,前後呼應,張力均勻;二句「將軍獵渭城」點出主角,末二句「回看射雕處」標出獵場,亦是前後呼應的筆法,可見得首、尾二聯,呈現緊密的對稱筆法。至於頷聯與頸聯的對稱美,如前文所說的,頷聯寫「物」而不及人,落筆著意在將軍寵物之猛銳迅疾,頸聯卻專注於「人」而特寫在「速」,落筆呈現飄忽輕縱的雄姿英發之勢,兩聯一氣呵成,毫無轇轕之意,輕快帥意已極。就「字法」之美而言,捕捉迅速的字眼如「疾」與「輕」相對、「忽」與「還」相稱,神速剽悍、輕靈婉轉,虛實互映,往來生輝;而首句的「風勁」在緊勢,末句的「雲平」在舒勢,對應之妙,令人嘆賞,凡此種種,洵可謂之妙筆天成了。捌、【歸納總結】:王維〈題輞川圖〉中自道:「宿世謬詞客,前身應畫師」,對於別人恭維他作大詩人似有不以為美之意,故東坡說他「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兩相兼顧,後世多樂而遵為定評,若以本詩擬為畫作,從詩中「快」境可得丰姿颯爽的氣象,從「平」境可知敻遠孤絕的心緒,兩種意趣,能夠融合無間,一派天然的展現出來,王維詩畫天工「神品上上」的美稱,殊非溢美之詞。(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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