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頁主題: 從張惠言評注溫庭筠<菩薩蠻>詞─探究溫詞的本義與張注的新義/劉瑩 打印 | 加為IE收藏 | 復制鏈接 | 收藏主題 | 上一主題 | 下一主題

轉貼版工
級別: 墨客


精華: 0
發帖: 699
威望: 0 點
金錢: 0 元
貢獻值: 0 點
注冊時間:2007-11-08
最後登錄:2007-11-09

 從張惠言評注溫庭筠<菩薩蠻>詞─探究溫詞的本義與張注的新義/劉瑩

從張惠言評注溫庭筠<菩薩蠻>詞─探究溫詞的本義與張注的新義 劉 瑩 壹、前言 本文在中國詩歌發展的過程中,和歌而唱的詩,由四言、五言、七言、而雜言,詩歌無論在節奏和內容方面,都有日漸活潑的趨勢。尤其唐代民生富庶,民間的里巷之曲和外來的胡夷之曲極流行,中晚唐時期,喜歡舞文弄墨的文人,也偶爾配合這種活潑的音樂,填上句式長短錯落的歌詞,形成一種新體詩,而名之曰「詞」。 本文溫庭筠是中晚唐詩人當中,最專力於填詞的作家。和其他作家比起來,他的詞作不僅數量多,而且所使用的詞牌極富變化。他有《握蘭》、《金筌》兩本詞集,是最早的詞作別集,這兩本詞集雖然亡佚,但是林大樁所輯的《唐五代詞》收了七十首詞,用了十九個詞調、《花間集》保存了六十六首,其次多的,有劉禹錫用七個詞調寫四十一首詞,白居易用七個詞調寫二十九首詞,但是難以和溫庭筠分庭抗禮。 本文《舊唐書》裡對溫庭筠詞藝方面的描述是:「能逐絃吹之音,為側豔之詞。」?《詞林紀事》稱他「最喜鼓琴吹笛」?,溫氏正是憑著深厚的音樂造詣,依著音樂的節拍,寫出長短錯落的歌詞,為詞的句式創造出異於詩的旋律。試觀劉禹錫四十一首詞中,<楊柳枝>十三首、<竹枝>十一首、<浪淘沙>九首,都是七言絕句,還脫離不了詩的體制,而在溫庭筠現存的十九調七十首作品中,除了<菩薩蠻>、<楊柳枝>、<清平樂>、<夢江南>四詞是沿用舊調之外,其他十五調都是溫庭筠根據唐教坊曲和民間流行音樂的曲拍,寫下歌詞,他在詞律方面的開創之功,吳梅《詞學通論》即云:「其所創各體,如歸國謠、定西蕃、南歌子、河瀆神、遐方怨、訴衷情、思帝鄉、河傳、蕃女怨、荷葉盃等,雖亦就詩中變化而出,然參差緩急,首首有法度可尋,與詩之句調,絕不相類,所謂解其聲,故能製其調。」?由於溫庭筠在音樂方面獨卓的造詣,對詞體的建立,有開創的功績,所以,清王士禎評溫為「花間鼻祖」?,吳梅也評云:「及飛卿出而詞格始成」?,可見溫庭筠在詞史上的地位是受到肯定的。 不過,溫氏的詞作受到後世讀者不同的解讀,尤其是《花間集》中的那十四首<菩薩蠻>,引發了兩種不同的詮釋,一般的解讀法,是按字面視為艷詞,而最受爭議的,是清代張惠言解讀溫庭筠這十四首<菩薩蠻>為聯章之作,並相信作者寄予深厚的寓意:字面寫美人,言外卻寄託如<離騷>以香草美人託寓忠君愛國的思想。溫氏詞的本義為何?張氏何以有異於他人的詮釋?吾人究竟應該以何種態度來詮釋?這些都是值得研究的課題,本論文即試就溫詞的本義和張惠言詮釋的新義作一番探討。在討論之前,先對詮釋當持何種態度,做一番釐清。 =貳、詮釋態度的釐清 錢鍾書曾將中國傳統的訓詁學和西方的詮釋學相印證云: 4=乾嘉樸學教人,必知字之詁,而後識句之義,識句之義,進而窺全書之指,雖然,是特一邊耳,亦祇初桄耳。復須解全篇之義乃至全書之指(志),庶得以定某字之詁(文);或並須曉會作者立言之宗尚,當時流行之文風以及修辭異宜之著述體裁,方概知全篇或全書之指歸,積小以明大,而又舉大以貫小;推末以至本,而又探本以窮末;交互往返,庶幾乎義解圓足而免於偏枯,所謂「闡釋的循環」?。 5=中國傳統訓詁學的方法,是以瞭解字義為基礎,企圖由字而句而篇,終至了解全書的意旨,而錢氏受到德國學者施萊爾馬赫(F.Scheliermacher)及其思想繼承人狄爾泰(W.Dilthey)的影響,進一步強調部份和全體,本文(text)和全部脈絡(context)在意義了解上的相互關連,往復循環。以上這種詮釋的觀點,是相信原義可以追尋的。但是,葛達馬(H.G. Gadamer)針對「詮釋的循環」有另一種看法,他認為我們雖然力圖消滅自我,重新插入過去的文化時空,追溯作者的原義,但由於我們到底還是自己時空下的產物,勢必帶著自己種種的背景,去建構過去的意義,因此,純然客觀的意義還原是不可能的,詮釋者最後又會循環到自己的文化和意義的圈套中?。 那麼,到底如何才是正確的詮釋方法呢?美國六十年後期對詮釋學有卓越研究的赫思(E.D. Hirsch )在《詮釋的正確性》一書中認為:文學作品的意義,並不來自於作品本身,而是來自於詮釋的活動。當然分析者依據作品的文字構築,在加上其他一切(如作者生平、文類歷史等)可以盡其所能地重建作者原來的意義,但是這種「原義」是極理想化的。相對於這種「原義」,赫思提出了「衍生義」,讀者和批評家(當代和後世的)便會用不同的角度和方法進行瞭解,因而會產生不同的「衍生義」。因此「原義」可以不變,而「衍生義」是無窮盡的?。既然作品的意義不局限於作品本身,讀者在解讀作品時,縱使不還原到作者的「原義」,也不能算是詮釋的謬誤。 赫思對「衍生義」的看法賦予讀者極大的自主權,也強調了作品的「未定性」,這和捷克的結構主義者莫柯洛夫斯基(J. Mu-karovsky)的主張相通,他建議把藝術品(art work)二分為「藝術成品」(artefact)和「美學客體」(aesthetic object)一部作品必須經過閱讀,透過想像力去重新建構,才能真正提昇為藝術品或美學客體,再者,作品雖然只有一部,但透過各種不同的閱讀主體,就會有不同的美學客體出現。義大利接受美學的學者墨爾加利(F. Meregalli)就把讀者分為三類:第一類讀者是普通讀者,他們只看作品的表面意思;第二類讀者是超一層面的讀者,他們在閱讀作品時,會對作品帶有分析和評說的意圖;第三類讀者只把作品當成一個出發點,從而透過自己的想像,對作品做出一種新的創造性詮釋。墨氏稱此為對本文形成了「創造性的背離」。由於此種對於閱讀反應廣泛的包容,也使得閱讀活動變得多采多姿,而不會陷入解釋僵化的窠臼中。 從以上的觀點來看溫庭筠這組十四首<菩薩蠻>詞和歷代的評論,我們可以發現到有直探本義的讀者,有賞析評鑑的讀者,也有創造性的讀者,被討論最廣泛的就是張惠言的評注。本研究即依循近代較新穎的詮釋學和接受美學(即美國學者稱之為讀者反應理論)的思考方式,去探究溫庭筠十四首<菩薩蠻>的本義和張惠言所創發的衍生義(溫詞與張注詳見附注?)。 =參、溫庭筠<菩薩蠻>詞的本義   要掌握溫氏<菩薩蠻>詞的原義,必須對溫氏詞文字構築的內在特質,及影響溫詞風格的生平事蹟和詞的發展歷程等外緣因素作全面的考察。由於分析溫氏詞的文字特質,涉及對十四篇<菩薩蠻>是否為聯章之作的認定,還有筆者認為作者是否有寄託寓意的詮釋態度,凡諸問題,宜另闢專文探討。限於篇幅與時力,本文僅就其外緣因素作一初探。 一、溫氏的生平 溫庭筠的文才,史傳皆有定論:《舊唐書》溫氏的本傳裡稱他「尤長於詩賦,初至京師,人士翕然推重。....詩賦韻格清拔,文士稱之。」在李商隱傳裡溫氏與李商隱、段成式齊名,而比較三人的才情,則「文思清麗,庭筠過之。」《新唐書》也稱其「少敏悟,工為辭。」?但是,文人無行的貶辭,也毫不保留地流傳了下來,《舊唐書》本傳裡記其「士行塵雜,不修邊幅」,又李商隱傳裡云:「(溫與李、段三人)俱無特操,恃才詭激,為當塗者薄,名宦不進,坎懍終身。」《新唐書》本傳亦稱其「薄於行,無檢幅。」可見溫氏品德之一斑。 關於他士行塵雜,不修邊幅的事跡,史傳記其在京師與公卿子弟裴誠、令狐滈(令狐綯之子)等終日狹邪醉飲,而致累年不第。(事見《舊唐書》與《新唐書》本傳)他每次入賦詩時,八次叉手而八韻成,又替他人代筆,由於士行有缺,為縉紳所鄙。他以有文才而受相國令狐綯的賞識,但是恃才傲物,多所得罪。由於宣宗愛唱<菩薩蠻>詞,令狐相國曾假溫庭筠撰二十首以進,戒令勿泄,但又遽言於人,並言「中書堂內生將軍」譏令狐之無學,自此令狐綯與溫漸疏遠,也不提拔他(事見《北夢瑣言》?。後來令狐綯鎮淮南,庭筠怨其不相助,過府不謁,乞錢楊子院,醉而觸犯宵禁,被巡邏的虞候敗面折齒,庭筠乃告之令狐,令狐欲搜虞候治罪,虞反極言庭筠狹邪醜跡,而至污行遍傳京師。庭筠特致書公卿間洗雪冤情,有徐商知政事惜甚才,拔舉庭筠為國子助教,但徐商罷相,庭筠乃因不為公卿所容而廢官,終至流落江湖而卒(事見新舊唐書本傳)。 從庭筠士行塵雜,好狂遊狹邪的習性看來,他寫女子梳蛢z容的姿態,寂寞閨中的情懷,並不是難事。由於他常沈溺於軟玉溫香之中,對女子情態的觀察入微,自然能描寫得細膩深刻。但是要把士行塵雜的庭筠和志行高潔的屈原相提並論,認為十四首<菩薩蠻>上承<離騷>,有「感士不遇」的深意,《栩莊漫記》裡就此點有深入的評論云:「飛卿為人,具詳舊史,綜觀其詩詞,亦不過一失意文人而已,寧有悲天憫人之懷抱?....以無行之飛卿,何足以仰企屈子?」?。所以,從庭筠的生平與為人來探究其詞的本義,即與其他花間詞的本色相同,正如《栩莊漫記》所云:「其詞之艷麗處,正是晚唐詩風,故但覺縷金錯彩,炫人眼目,而乏深情遠韻。」從字面讀之,正是詞風如其人格的典型。 二、詞的發展歷程 關於詞的產生,在音樂和文學的從屬關係上,有一種極有趣的現象,就是詞的文字從屬於音樂,《全唐詩》卷八八九即云:「唐人樂府,原用律絕等詩雜和聲歌之。其並和聲作實字,長短其句以就曲拍者,為填詞。」本來是樂工屈從詩的文字格律,勉強以和聲去彌補詩與樂之間的差距,但是,隨著音樂勢力的增強,文字開始去適應樂曲,去牽就曲拍,形成以詞合樂的局面。 晚唐是詞初興起的時代,要求能配合音樂,又要廣為流傳,所以詞的本色有二,一是形式須合乎詞律,一是內容須綺麗婉轉,以便傳唱於旗亭妓館。史稱溫庭筠「逐弦吹之音,為側艷之詞」,即是兼顧了這兩方面的特質。 當文人漸染指填詞,詞的文學性增強,音樂逐漸退讓,像王國維評李後主詞云:「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為士大夫之詞。」(《人間詞話》)文人為詞的內容增加了文學性,往往忽略了原本音樂的特質,難怪李清照評云:「晏元獻、歐陽永叔、蘇子瞻,學究天人,作為小歌詞,直如酌蠡水於大海。然皆句讀不?之詩爾,又往往不協律者,何耶!」所以,文人會把詞稱作「詩餘」,用寫詩的構思方式和語言技巧入詞,把詞給詩化了。尤其,當樂譜亡佚之後,詞的音樂部分,不再是就曲拍填入,而是依類似詩律的格律譜而已。而詞的文字內容部份,最高的要求是張惠言主張的是要有「寄託」、有言外之意,這也可以看出把詞詩化的極致。 但是回溯到詞初起的年代,誠如王國維所云:「飛卿菩薩蠻、永叔蝶戀花、子瞻卜算子,皆一時興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文深文羅織。」(《人間詞話》)所謂「一時興到之作」,正是詞體初期發展的特質,縱使文人填寫,也不過是為了配樂和歌,以便在歌筵酒席之間令歌女彈唱,而非個人抒情言志,寄託深意之作。所以,從詞的發展背景來看,溫庭筠應該和他同時的作家一樣,並不會蓄意地在作品中加入深刻的寄託,寄託的意思,應該是後來讀者對詞的期望提高(冀使詞等同於詩),所衍生出來的新義,實無關乎溫庭筠的原義。 =肆、張惠言評注的新義 自從張惠言提出「意內言外謂之詞」(《詞選?敘》),溫詞有「感士不遇」、「離騷初服」(張惠言《詞選》注溫詞)之後,獲得極大的回響。首先是周濟提出「夫詞非寄託不入,專寄託不出」(<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繼而有陳廷焯強調詞當「沈鬱」、當「意在筆先」(《白雨齋詞話》),他也認為:「飛卿菩薩蠻十四章,全是變化楚騷,古今之極軌也。徒賞其芊麗,誤矣。」吳梅也同一轍地認為:「唐至溫飛卿,始專於詞,其詞全祖風騷,不僅在瑰麗見長」,可見,這種詞的觀念,並非張惠言個人的偏見,實乃運會所趨,必然發展的情勢。 要想客觀地瞭解張注的意義,而不視之為偏見,筆者擬從影響張氏的外在因素,也就是時代背景,和他注解的內涵去瞭解: 一、張氏的時代背景 檢視宋代至清初閱讀溫氏詞的讀者中,他們都不曾視溫詞有寄託深意,從宋人的詞話中可以明顯地看出文人對詞力求典雅,詩詞合一的企圖,他們未費筆墨去討論溫庭筠的詞,就如《碧雞漫志》裡記万俟雅言「初自集分兩體,曰雅詞,曰側艷,目之曰勝萱麗藻。後召試入官,以側艷體無賴太甚,削去之。」可見宋人棄側艷之一斑。明人只有王世貞《藝苑?言》對溫詞有所評論:「花間以小語致巧,世說靡也。....溫韋艷而促?....詞之變體也。」至清朝則有王士禎《花草蒙拾》對王世貞提出不同的意見:「弇州謂蘇(軾)、黃(庭堅)、稼軒(辛棄疾)為詞之變體,是也。謂溫、韋為詞之變體,非也。....謂詩有古詩錄別,而後有建安黃初三唐也。謂之正始則可,謂之變體則不可。」此言即謂溫韋詞屬於初期的詞,較為公允之論。其後,許昂霄《詞綜偶評》曾針對溫氏第一首<菩薩蠻>作字面的解析,只討論「小山」指屏山、「鬢雲」句指鬢絲撩亂,「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指梳菕A「新帖繡羅襦」帖當作貼,並未言溫氏有何寄託的深意。馮金伯在《詞苑萃編》裡載錄黃叔暘語:「溫飛卿詞極流麗,宜為花間集之冠。」又錄胡元任評溫氏<更漏子>:「庭筠工於造語,極為奇麗,此詞尤佳。」也是評其字面流麗、奇麗而已。其後張惠言的《詞選》推出,特別推崇溫詞,並將溫詞向上比附離騷,這實在是文學史上特殊的現象,同時也反映出特殊的時代意義。 張惠言生於乾嘉時代,這正是清朝由盛轉衰的關鍵時刻。早在滿清人入主中國之初,即軟硬兼施地企圖遏止漢人的反清思想,他們一面大興文字獄以箝制思想,一面又提倡文學,表彰儒術,以籠絡士子。江浙地區因為物阜民豐,文風素來興盛,排滿思想也最激烈,於是清廷也特別留意此地區,盡力牢籠江浙的文士。文士為了避免遭受牢獄之災,紛紛遁入考據之途,不敢多言義理,於是,有的埋首於考訂經史,成為經師和樸學家,有的則縱筆於浮艷的詩詞中,歌詠太平。 由於有才智之文士不敢過問政治,也影響了政治的發展,朱希祖即云: 4=乾隆嘉慶之際,考據之學為極盛時期,一時聰明才智之士,既多專治古學,不問世事;於是政治、經濟,無正直指導之人,貪庸當道,亂階由是醞釀。迨道光咸豐,遂一敗而不可收拾。? 5=證諸歷史,嘉慶以後,清廷飽受內憂外患的交相煎熬,例如內有苗疆之變,川楚白蓮教之變,幾輔天理教之變,及太平天國的崛起;外有英法聯軍揮師進京,俄國侵略東北邊疆及列強瓜分中國。在這種國勢積弱的狀況下,文士一則畏懼文網的嚴密,卻又憂心國事的艱危,所以就會將自己憂慮國事的情懷,以寄託的方式輾轉宣洩於文詞當中。 「寄託」之說,清初已露端倪,朱彝尊在<陳緯雲紅鹽詞序>中即云: 4=詞雖小技,昔之通儒巨公往往為之,蓋有詩所難言者,委曲倚之於聲,其詞愈微而其旨益遠。善言詞者假閨房兒女之言,通之於離騷、變雅之義,此猶不得於時者所宜寄情焉耳。    5=詞在唐宋時被視為歌筳酒席間唱兒女柔情的小技,歷經元明的沒落,到清代竟能中興,除了康熙有《欽定詞譜》、《御選歷代詩餘》行世,還有帝王善於詞章,時與臣下唱和,鼓舞了社會上致力於填詞的風氣,所以當時的經師鴻儒,也偶為小詞,並把詞的文學內容,設定於言微旨遠,假閨房兒女之言通騷雅之義的基礎上。但是,清初以朱彝尊開其端,厲鶚振其緒的浙派,師法姜白石、張炎,講究字句典雅清麗,最後流於浮薄空疏,以陳迦陵為領袖,崇尚蘇辛豪放的陽羡派,最後流於叫囂粗率,直至乾嘉時期,政爭日非,變亂紛乘,張惠言再提出以「寄託」來解讀詞,周濟強調「詩有史,詞亦有史」,終於獲得廣大的回響。劉慶雲從歷代詞話中發現:五代、北宋是「視詞為小道」的時代,南宋元初是主張「詩詞一理」的時代,清代和近代則是「尊崇詞體」的時代?。而張惠言大膽地將溫庭筠的<菩薩蠻>視作聯章作品,有章法、有寄託,雖然有違溫詞的本義,卻得到後代的同聲回應,這實在是詞的「尊體運動」成功。 二、張注的內涵 張惠言與張琦兄弟二人編輯《詞選》一書時,正從學於安徽歙縣的經學大師金榜家中,並一邊教授金家子弟讀書。《詞選》一書就是張氏兄弟為金家子弟所選的習詞範本。張惠言是一位著名的經學學者,尤其擅長虞氏易,他要教導另一位經學大師的子弟,閱讀甚至填寫這種一般人認為歌詠風花雪月的末道小詞,自然要先作一番道學的包裝。這種道學的包裝,恰好和虞氏易的特質相合。戴師靜山即曾評說張惠言的《虞氏易學》即云:「張書是研究三國時虞翻一家的易學,我們即使承認他研究得很好,可是虞氏書本身就沒有太大的價值,....。漢易重象,....用拉關係的方法來求象,前人譏為牽合。」?張氏為了增加詞的深度,以解經的方法來詮釋,雖失之牽強附會,但是因而提昇了詞的價值,讓更多文人覺得從事填詞,不再是末道小技,而是近於「詩之比興、變風之義、騷人之歌」的大道。基於張惠言這種個人的學術背景,筆者認為他在詮釋溫詞時,有下的特質: ?、以解經的方法詮釋詞: 他受到乾嘉以後考據學風的影響,在《詞選》的序文中,以《說文解字》中對「詞」為「意內言外」的解說作為比附的依據,對於這種訓解法,謝章鋌即評云:「是蓋乾嘉以來,考據盛行,無事不敷以古訓,填詞者遂竊取說文,以高其聲價。殊不知許叔重之時,安得有減(字)論(聲)之學。」(《賭棋山莊詞話續編》卷五)繆鉞<論詞>一文中也認為詞的「意內言外」是指「語詞」的詞,與「詞」這種文體並無關,「中晚唐詞人作詞之時,固未嘗有此念存於胸中也。」而是「後人或以詞體醞藉,恰與『意內言外』之旨相通,遂附會其說。始於宋陸文圭山中白雲詞序,至張惠言而大暢其旨。」(《詩詞散論》)把考據學中引經據典的精神注入詞學,吳宏一稱之為詞的「載道說」?,實不為過。姑且不論早期填詞的作者有無寄託,清代的文人在詞具有「意內言外」,可以比附「寄託」的功能之下,才可以在小詞中發揮才學與寄託,這也是張惠言以治經學之精神來解說詞的一大貢獻。 這種以解經之道治詞學的精神,一直延續到清末,像王鵬運、朱祖謀合注《夢窗四稿》,朱祖謀校勘歷代詞籍的《彊村叢書》,對詞籍作一番總整理,使詞的研究,成為學術研究的重要一環,也可見經學對詞學的重大影響。   ?、以義理章法的評注取代字句的訓詁 由於張惠言精研易理,擅長思路較廣的思考方式,所以他並不以字句訓詁的方法來注詞,而是以自由興發的聯想來評注詞。這種參考易學所興發的聯想,在李兆洛的<尚書既見序>中即云:「夫易之為書,廣大患備,參伍蕃變,無不包孕,見仁見智,隨所取之。」周濟談學詞的途經,也根據這種精神而發揮,有云:「初學詞求有寄託,有寄託則表裡相宣,斐然成章。既成格調,求無寄託,則指事類情,仁者見仁,知者見知。」(《介存齋論詞雜著》」而譚獻所云:「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讀者之用心何必不然。」(《復堂詞錄》序)更直接道出讀者自由興發所聯想出來的新義,不必等同於作者的本義。讀者可以藉古人的作品興發新義,這豈不是孔子「託古改制」精神的重現嗎?所以,張惠言藉重新詮釋花間鼻祖溫庭筠的詞,寄託言外之意,以達到詞學的改革,是深具用心的。  他評注的方法,首先是將保存於《花間集》中的十四首<菩薩蠻>視為一組有機的聯章作品,而在首章之後,先總說這十四章作品表達的中心思想,是「感士不遇」的情懷,所用的章法,是彷自司馬相如以<長門賦>,寫陳皇后失寵的心情,用節節逆敘的手法,表面寫一獨守空閨,追憶良人的女子,實則託寓著溫氏自己屢試不第,仕途坎坷的命運。 所謂「節節逆敘」的筆法,張氏認為這整組作品是指一女子在夢中追憶良人,而溫氏於首章先言夢醒後的失意慵懶,再回溯到夢中種種。張氏對於各章的起承呼應,都是從說明章法的觀點加以詮釋,用心至為細密。但是,反對張注的,有王國維說他「深文羅織」(《人間詞話》),《栩莊漫記》認為溫氏<菩薩蠻>二十首已缺數首,今十四闕是當時進呈之詞,或平日雜作,均不可考,而且「觀其詞意,亦不相貫」(見李冰若《花間集評注》轉引),蕭繼宗《評點校注花間集》時,也持相同論調,認為張氏以<聯章詩>的眼光」,勉強鉤合,若自成首尾者。繪聲繪影,加枝添葉,一若飛卿身上之三尸蟲,能為作者說明心曲,而又不敢真正明說,可笑孰甚!」但是,今之學者張以仁對張惠言之說,抱持肯定的態度,他認為「?文不僅仔細分析各章間之關係,亦未忽略各段間之聯繫,其匠心巧思,深細周密如此,而措詞又復精簡如此,錘煉功深,謂之名師大匠之藝業可也。」?。正由於張惠言的評注精簡,未能完全的說服後世的讀者。張惠言的評說方式,如用錢鍾書所謂「闡釋的循環」來檢視,張氏能從整組作品的脈絡上作一宏觀,卻未能回歸到識句之意,知字之詁,並旁參作者立言之宗尚、當時流行之文風,所以,他的評注也有難以自圓之處,縱使張以仁詳作解析,也難以明瞭溫氏「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四句,與<離騷>初服有何關連?不過,為了深入瞭解溫詞,張以仁特以<溫庭筠詞舊說商榷>、<溫庭筠詞舊說商榷續>、<溫飛卿菩薩蠻詞張惠言說試疏>,兼顧字句與義理的推敲,作更詳盡的詮釋,可謂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也補足了張惠言未作字句訓詁的缺憾。張以仁特舉六點證據以說明溫氏確有寄託?,撮要略述如下:一、詩歌本有諷諭寄託的傳統;二、同時的作家如皇甫松、韋莊、李珣亦有公認內含寄託之詞;三、飛卿詩多含寄託;四、《握蘭》集名乃取自屈子香草美人之義,《金筌》集名取自莊生得意忘言之旨;五、飛卿代令狐綯作<菩薩蠻>獻宣宗以邀寵,別有寄託,欲動宣宗憐才之意,故甘觸令狐之怒背約;六、張惠言溫詞中「青瑣」、「金堂」、「故國」、「吳宮」為暗示語,可和大陸學者葛雲駿之說相印證。萬氏認為「晚唐詩人常以艷情寫感慨,以男女、夫婦關係比喻君臣、朋友關係」,而且,「詞中的傷春傷別繼承了詩的比興手法而有較大的發展」,所以,他評溫氏的<菩薩蠻>云:「這十四首詞,都是抒寫男女相思離別之情,也不能說絕無寄託」?。萬氏雖未詳論,但也對寄託抱持肯定的態度,可以參證。 旅居加拿大的學者葉嘉瑩採用西方符號學裡的語序軸和聯想軸,來分析張惠言對溫氏<菩薩蠻>的評注,肯定了溫氏詞中的用詞,很容易引發聯想軸的作用,張氏即是經由語言的聯想作用,將溫氏詞中女子修飾姿容衣飾之美,推論到<離騷>初服所謂的修己初潔之服,以對國君竭盡忠誠?。不過,葉氏推論的結果,指出張氏比興寄託說的三點謬誤,撮要而言:一是張氏未能明辨比興寄託在詞中發展的時代,而視作者本無寄託之作為有寄託。二是不顧作者生平為人及作品背景本事,判斷寄託之作缺乏標準。三是逐字逐句指求託意,過於牽強比附?。她並引西方符號學家艾考(Umberto Eco)在《讀者的角色》一書中<詩學與開放性作品>之文所云:以道德性、喻託性、神秘性的說詩方式,是一種被嚴格限制了的僵化解說,事實上已背離了詩歌之自由開放的多義特質。這倒和大陸學者萬氏所云:「詞繼承了詩的比興手法才有較大發展」的觀點,形成兩極化的對立。可見詮釋的觀點不同,結果也會極出乎人意料的。至於誰是誰非,只能說:見仁見智了。 =伍、結語 作品是個人與整個文化環境相互作用之下的產物,深受著個人的內在因素和環境的外在因素所影響,有些影響有明顯的軌跡,有些則隱而不顯。譬如溫庭筠的《握蘭集》《金筌集》是否誠如張以仁說的,受到屈原和莊子的影響?溫庭筠是否有以詞寄託情懷的動機,是隱然難以捉摸的,只能憑讀者的文學素養去揣測。又如溫庭筠存於《花間集》中的十四首<菩薩蠻>,是否為聯章之作呢?當年令狐綯假溫氏所撰進獻,有《北夢瑣言》和《樂府紀聞》記載,前者未記篇數,後者記二十篇,而現存十五篇,何以張惠言獨取《花間集》中十四篇作解析?又聯章之說,何以不見前代記載,而直至清代才有是說?要超越時空的限制為此說找有力的證據,更是渺茫,從文字中索求,費盡心力,終究是從讀者角度所產生的衍生義,重返作者的本義仍是有困難的。 誠如狄爾泰所說:「從理論上說來,我們已經達到了闡釋的極限,而闡釋永遠只能把自己的任務完成到一定的程度,因此,一切理解永遠是相對的,永遠不能完美無缺」?。畢竟,詮釋者和作品原創者之間,有時間的距離,有空間的距離,似乎讀者再如何努力,也難以填補時空對意義認知的空白,如此想來,頗令人沮喪。但是赫思給了讀者足以自負的信心,他指出:「作品的意義是由我們自行塑造的。透過理論,我們可以分辨作品意義塑造上的好壞和是否合理,並提供一定的準則,但理論本身無法改變闡釋活動的本質」?。這個闡釋活動的本質,就是意義琩膃部u未定性」,這也是產生誤解和歧義的主要原因。 從閱讀溫庭筠<菩薩蠻>詞的讀者反應中,就發現不同時代的讀者,有不同的詮釋,同處於現代,也有不同的詮釋。當筆者試圖探究溫詞的本義時,基於後代人對資料難以完整地掌握,去描述溫氏的本義,仍不可避免地成為另一種衍生義。不
Posted: 2005-04-27 09:44 | [樓 主]
半夜
級別: *


精華: *
發帖: *
威望: * 點
金錢: * 元
貢獻值: * 點
注冊時間:*
最後登錄:*

 轉貼版工

夢江南往北 清平樂不窮
Posted: 2013-04-09 09:55 | Unknown 1 樓
帖子瀏覽記錄 版塊瀏覽記錄
傳統中國文學 » 訓詁學研究

Total 0.007050(s) query 6, Time now is:10-01 18:16, Gzip enabled
Powered by PHPWind v6.0 Certificate Code © 2003-07 PHPWind.com Corporation